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最先摸到了木墙内外真正接触的那条缝。监航官沉默了一阵。底下已经有人喊了。“官爷,这种人不能留。”“今天偷盐,明天就能带外头的人摸进来。”“是啊,杀了省事。”“留着也是祸害。”医官却皱着眉,低声说了一句:“杀了容易。”“可这种人以后还会有。”这话一出,监航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医官继续道:“港里现在人多、来路杂。”“南洋来的旧苦力,配军转来的散工,病后被船主丢开的,也不止这一个。”“杀他,只能断这一条命。”“可这条缝还在。”老海狼也点头。“他说认得林子边那些人的手势,这很要紧。”“现在港里谁都不会土话。”“咱们前头那回试抚,只能靠猜。”“真碰上林子边那些人来回试探,没有个懂一点门道的人,迟早还得出事。”监航官没有马上表态。他当然知道这人有用。可问题是,这种“有用”也最麻烦。若就这么轻轻放过,港里的人会怎么想?偷盐无罪?只要说自己有用,就能免?那安抚司的法还立不立。他想了一会儿,才看向书吏。“记。”书吏提笔。监航官慢慢道:“阿木,南洋旧苦力一名。”“无主,无册,擅取官盐,意欲私换,按港令本该重责。”“然其未与外头聚众相勾,所取未出界,且识林边人手势,可试用。”底下顿时又吵了。“试用?”“这也能试?”监航官一拍案板。“闭嘴。”一声下去,钟楼下瞬间又静了。他继续说:“自今日起,阿木不归任何船主,不许私拿私役。”“先列司役附名。”“不入正户,不立长契。”“住港内工棚边,由医棚、书吏房、巡哨三方共看。”“日给口粮,月给工钱,不得擅离木墙。”“若敢再偷,再私换,再私出界线,立斩不赦。”这几句一落,连书吏写字的手都停了一瞬。司役附名。这是个新词。可它背后的意思,大家都听懂了。这人,不是放了,也不是简单留作苦役,而是第一次被安抚司正式放进了册里。不是正户,不是附籍正式户帖,但已经是“司里的人”了。阿木自己都愣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还是医官先低声提醒了他一句。“还不磕头谢命。”阿木这才扑通一声跪下,连连磕头,磕得额头见灰。“谢……谢官。”“我不跑。”“我干活。”围观的人里,仍旧有不少不服气。一个矿工忍不住喊:“官爷,这算不算偏心?”“咱们前头违钟令都挨板子,他偷盐反倒进册了?”这话一出,很多人都在看监航官怎么答。监航官没有躲,直接看向那矿工。“你前头违钟令,是在港里坏规矩。”“他今日偷盐,也坏规矩,所以司里记了他的罪。”“可你们谁认得林边那些人?”“谁能替司里去看外头手势?”“谁若也能做这事,司里一样记功。”矿工一下噎住。监航官继续道:“司里用人,不看你原先是什么出身。”“看你能不能替港做事,做了事又肯不肯守规矩。”“他今日先记罪,再试用。”“做得好,留下。”“做不好,一样砍。”这话一出,周围的声音才慢慢低了下去。爽点就在这里。不是官府乱开恩,而是官府把“有用”和“守规矩”两样都摆在明面上,谁都挑不出太大的刺。监航官随即让书吏另写一张小票。票上只写了几行字:“司役附名阿木,受司粮,听司令,限木墙内行走。”然后按了安抚司的木印。这张票很薄,也不值钱。可对阿木来说,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不是挂在哪个船主手里,不是被谁拿绳子拴着,也不是病了就被丢。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归处。哪怕只是个工棚边的小角。医官上前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看了看他胳膊上的旧伤。“先带去洗一洗。”“再给他一碗热粥。”“今晚住病棚外头,不许乱跑。”监航官补了一句:“巡哨盯着。”“明日起,让他跟着外圈哨走。”“不许他自己出线。”“是。”事情到这里,算是断了。可真正的后劲,反倒刚刚开始。当天晚上,港里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个“司役附名”。有人觉得朝廷真会收人。有人觉得这是给偷奸耍滑的人开了个口子。也有人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——原来在南州,不是只有拿锹筛金才算有用。,!会认人、会认路、会认手势,也能活下来。书吏把今日钟楼下的断案和这张小票,一并记进了当天司册,准备随着下一封奏报,一起送回汴梁。因为谁都知道,这事看着小,其实大。这是南州第一个真正被纳进安抚司秩序里的“外人”。夜里,监航官和医官、老海狼又在灯下说了很久。医官先开口。“你今日这步,走得险。”监航官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可不这么走,后头麻烦更多。”老海狼在旁边啃着干饼,含糊道:“这人要是用了,将来咱们跟林子边那些人说话,就多一只耳朵。”“若不用,木墙外头还是一团黑。”“总得先摸。”监航官看着桌上的那张附名小票,慢慢道:“朝廷前头议附籍,议得再好,边外还是得一张张人脸地去认。”“阿木这样的人,汴梁不会只见一个。”“南州以后也不会只有一个。”医官道:“所以你才先给他附名,不直接上正式附籍册。”“对。”监航官点头。“该稳的时候得稳。”“先看看。”“若他真能替司里认路、认人、守规矩,那以后再往上抬,也不迟。”老海狼忽然笑了笑。“你这套,倒跟官家一个路子。”“先试,试住了再往前。”监航官没笑,只是把那张小票收进匣中。“这是没法子的法子。”“南州太远,来的人太杂。”“能活下来的,不一定干净。”“可朝廷若真想在这里站久,就不能只捡干净的人用。”这句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钟楼敲了一下。港内熄火的时辰到了。工棚那边,阿木捧着一碗热粥,缩在病棚外角落里,眼睛还红着,像是到现在都没完全信自己今天没被打死。旁边两个军士盯着他,既防,也看。远处木墙外的夜色很深。林地看不清。可监航官知道,从今天起,这道木墙里面和外面,已经不只是敌我了。中间多出了一条缝。这条缝,危险。可有时候,路也只能从缝里长出来。南州这边,阿木已经拿到了那张“司役附名”的小票。那张小票不大,却让港里很多人一夜没睡好。有人觉得朝廷在养一个贼。也有人觉得,安抚司这是在试一条新路。监航官自己也清楚,这一步走出去,就不只是南州多了一个苦力那么简单,而是等于给“附籍”这件事先开了个口子。所以第二天一早,他就让书吏把昨日钟楼下的断案、阿木的供词、司役附名的小票样式,还有港外立界和试抚的经过,全都抄成了两份。一份留司。一份装入公文筒,随下一班返航的官船送回汴梁。这已经不是普通案子了。这是规矩。南州这边往上送得很快。哈密那边送来的奏报也没慢。前一日,耶律达鲁送账,阿不都跟风,小商开始排队,郭守备使在街面上站到了通商司一边。陆远那边也把事情写得很细。周家低头,白驼行烂账开了口子,西辽属官愿意共核旧井旧驼站账,但不肯轻放旧护路权。两边的奏报,几乎前后脚抵达汴梁。这一天,政事堂午后刚散,王德亲自把两封加急文卷送进了内廷。赵桓正在看户部新送上来的泉州银锭折色账。张浚昨夜才为南州第二批补给又吵过一回,说粮药不能断。李纲则盯着物价和国库,不准他见金就发疯。两人吵归吵,最后还是照旧例,钱归户部拨,数归政事堂核。王德进门时,赵桓头都没抬。“哪边的?”“都到了。”王德把两只文筒放在案上。“南州一封,哈密一封。”赵桓这才搁下笔,先拿起南州那一封。封泥拆开,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薄纸。不是正式奏报,而是一张抄样。上头写着:“司役附名阿木,受司粮,听司令,限木墙内行走。”赵桓看了两眼,没说话,又把南州正报展开,从头一行行往下看。梁船东纵火案已判。矿法第一刀已落。港外土人立界,木桩相对。布、盐、铁针第一次试抚未起冲突。其后,有旧港弃苦力阿木,擅取官盐,意欲私换,经审,未与外头聚众相勾,识林边人手势,故暂列司役附名,留港试用。赵桓看到这里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王德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赵桓问:“李纲和张浚呢?”“刚出宫门没多久。”王德回道。“奴婢这就去请回来。”“去。”不多时,李纲和张浚都回来了。两人进门,看见案上两封已拆的文卷,就知道不是寻常事。李纲先拱手。“陛下。”赵桓把南州那张附名小票递过去。“先看这个。”李纲接过来,低头只扫了一眼,眉头就先皱了起来。张浚站得近,索性也凑过去看。“司役附名?”“南州那边已经开始收外人了?”“往下看。”赵桓道。李纲把南州奏报接着看完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。他不是反应慢的人。从开矿、立港,到病区、木墙,再到土人立界、试抚和阿木这件事,一连串看下来,他一下就明白了监航官为什么这么做。可明白归明白,心里那道坎,不是说过就能过。:()宋可亡!天下不可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