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叔坐在床边,鞋穿对了,但袜子一只蓝一只灰。小满帮他换袜子,他按着小满的肩膀,站不稳。洛青州端来粥,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。“今天想出去坐坐。”洛青州扶他走到铁铺门口,坐在老位置上。太阳好,晒在身上暖暖的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街。赵德厚的菜摊子摆得满满当当,粥铺的热气往外涌,有人摇铃,叮当叮当。他听了一会儿,转过头,看着铁铺里面。新砧,新墙,新挂的工具。他打了五十多年的铁,铺子从来没这么敞亮过。“好。”他说。上午,小满打了一把镰刀,刃口磨得亮亮的,递给张叔看。张叔接过去,翻过来看,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。“利了。”他把镰刀还给小满。“你出师了。”小满捧着镰刀,看着张叔。“出师了?”“出师了。不用我教了。你什么都会了。”张叔靠在椅子上,太阳晒着他的脸,他闭上眼睛。小满站在旁边,不说话。洛青州放下锤子,走过来,站在张叔另一边。“他还没学会淬火。火候有时过了,有时不到。”洛青州说。张叔睁开眼睛,看着洛青州。“你教他。你教就行了。”他伸出手,握住洛青州的手腕。手抖,但握得紧。洛青州没动。他让张叔握着。“你像你爹,也不像。”张叔说。“你爹不肯学打铁。你肯。你肯,我就教了。教了,你就会了。会了,就能传下去。”他松开手,靠在椅子上,喘了几口气。完整一心在铁铺里,感知着这个上午。它感知到一种放手。他教完了,他出师了。不用教了。放心了。中午,秦蒹葭端了一碗面来,面里卧了一个鸡蛋,几片青菜。张叔吃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秦蒹葭把面端走,换了一碗粥。他喝了几口,又放下了。“不饿了。”秦蒹葭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,眼窝深深的,颧骨高高的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凉的。“困了。”他说。她扶他进屋,躺下。给他盖好被子,掖了掖被角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。下午,赵德厚来了。他挑着空担子,没回家,直接走进张叔屋里。张叔醒着,看见他,嘴角动了动。“来了。”“来了。”赵德厚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点心,放在枕头边。“蜜三刀。你爱吃。”张叔看着那包点心。“牙没了,咬不动了。”“泡软了吃。”张叔没说话。赵德厚也没说话。两个人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。窗外的光慢慢移,从床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。“赵德厚。”张叔叫他。“嗯。”“你恨了洛家二十年。不恨了?”“不恨了。”“好。恨人累。不恨了,就不累了。”赵德厚低下头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张叔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你种菜,他打铁,她煮粥。好好过日子。”赵德厚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“你好好歇着。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他走了。张叔看着门口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完整一心在屋子里,感知着这个下午。它感知到一种和解。他叫他不要恨了。他说不恨了。不恨了,就好了。傍晚,小满端着一碗粥进来,张叔不喝了。他侧躺着,眼睛半闭,呼吸很轻。小满蹲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“张爷爷。”张叔没应。他又叫了一声。“张爷爷。”张叔的眼睛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,看着小满。“小满。”“嗯。”“把墙上的锤子拿下来。”小满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那把旧锤子,柄上刻着“张”。他递给张叔。张叔握着锤子,手抖,握不稳。他把锤子放在胸口,压着。“给你了。”他说。小满看着那把锤子。张叔的锤子,他爷爷传给他,他传给小满。小满伸出手,握住锤柄。张叔松开手,锤子到了小满手里。沉甸甸的。“好好打。”张叔说。“嗯。”张叔闭上眼睛。小满握着锤子,站在床边,不走。洛青州走进来,站在小满身后。他看着张叔的脸。他的呼吸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“张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张叔没有应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然后呼吸停了。洛青州站着,没有动。小满站着,没有动。秦蒹葭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秦蒹葭身后。屋里很静。炉火灭了,铺子暗下来。街上的灯亮了,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张叔脸上。他像睡着了。完整一心在屋子里,感知着这个傍晚。它感知到一种离去。他走了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锤子传了,手艺传了,人走了。走了,但没丢。张叔走后的第三天,出殡。街上的人都来了。铁铺门口站满了人,粥铺门口也站满了人。赵德厚帮着张罗,秦蒹葭煮了一大锅粥,给送葬的人喝。,!洛青州捧着张叔的遗像,走在前面。小满捧着那把旧锤子,走在后面。赵德厚扶灵,一路走,走到村后的山坡上。坟地是张叔自己选的,朝着铁铺的方向。棺材放下去,土一锹一锹盖上。洛青州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小满也磕了三个头。赵德厚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“他这辈子,就做了打铁一件事。打得好。”赵德厚说。洛青州站起来,看着坟头。新土,白幡,风吹过来,幡布啪啪响。他站了很久,转身下山。回到铁铺,他推开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炉火灭了,砧上还有一块没打完的铁。他生火,拉风箱。呼——哧,呼——哧。火苗窜上来,红红的,热热的。他夹起那块铁,开始敲。一锤一锤,铁红了,弯了。小满站在旁边,拿起自己的锤子,也夹起一块铁。两个人,两张砧,叮叮当当。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,往铁铺看。赵德厚挑着空担子,站在街对面。完整一心在铁铺里,感知着这个夜晚。它感知到一种继续。他走了,他还在打。他教了他,他接着打。打下去,就不会断。夜深了。洛青州放下锤子,把张叔的那把旧锤子挂在墙上,和小满的锤子并排。一老一小,两把锤子。秦蒹葭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放在砧上。“喝粥。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里有红枣,有红豆,有花生米,有桂圆肉。甜。他喝完,把碗放下。“明天还要打铁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天天都要打。”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打吧。打了,他就在。”完整一心轻声说:“六百六十二章,日子在继续。从生到死,从死到生。他走了,他留着。留着锤子,留着手艺,留着人。完整不是结束。完整是开始。开始一个人,开始两个人,开始继续。继续打,继续活,继续过日子。故事还在继续。”太阳从东方升起。新的一天。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他生火,拉风箱。小满端粥进来,放在砧上。墙上两把锤子,旧的那把柄上刻着“张”,新的那把柄上刻着“满”。一老一小,并排挂着。他端起碗,喝粥。粥里有红枣,有红豆,有花生米,有桂圆肉。甜。他放下碗,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完整一心,初别。:()我家娘子,在装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