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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药与刺(第2页)

然后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……

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海里,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潜。

首先感知到的是剧烈的头痛,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沉重的钝击。紧接着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,以及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浓重的烟味、酒气、还有一股陌生的、属于男性的、混合着古龙水和汗液的体味,顽固地钻进鼻腔。

张怡猛地睁开眼。

视野模糊,天花板上陌生的、繁复的石膏雕花在晨光中呈现出惨白的轮廓。她发现自己赤身裸体,躺在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、带着同样陌生气味的丝绒被。宿醉带来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几乎再次呕吐出来。

没有惊慌,没有羞耻。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,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她。她掀开被子,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翻搅,赤裸着走下床。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。房间很大,装饰极尽奢华,金色、水晶、丝绒,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低俗品味。

她径直走向相连的宽敞浴室。巨大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、眼窝深陷的脸,浓妆早已被汗水、泪水(或许是)晕染得一塌糊涂,黑一道红一道,狼狈不堪。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嘴唇干裂。镜中人的眼神空洞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
她打开淋浴。冰冷的水柱瞬间冲击而下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她站在冰冷的水流下,仰着头,任由刺骨的寒意冲刷着身体,冲刷着皮肤上可能残留的任何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息。水很冷,皮肤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但这冰冷的刺激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她机械地搓洗着身体,一遍又一遍,直到皮肤发红。对于“毒蝎”而言,这具身体早已剥离了情感,只剩下完成任务所需的工具属性。昨夜的一切,不过是为了换取药品而必须付出的、冰冷的代价。负担?早已在无数次任务中磨灭殆尽。

冷水浇熄了宿醉带来的部分燥热,也让头痛稍稍缓解。她关掉水阀,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裹住身体。回到卧室,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巨大红木衣柜上。

她拉开衣柜门。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,色彩鲜艳,风格暴露或俗艳,尺码不一,显然是专门为不同“客人”准备的“道具”。她面无表情地扫视着,手指划过那些冰凉的布料,最终挑出一件相对简单些的黑色吊带裙和一件同色的薄纱开衫。裙子是紧身的,但弹性不错,开衫能遮掩部分皮肤。尺寸……意料之中地合身,仿佛是为她量身准备。她迅速穿上,冰冷的丝绸贴在微凉的皮肤上。没有内衣,她也不需要。

穿戴整齐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奢华的囚笼。空气里残留的气息依旧令人作呕。她没有任何留恋,转身拉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奢华依旧,却空无一人。她找到电梯,下楼,穿过空荡而金碧辉煌的大堂。门口的保安瞥了她一眼,眼神暧昧,没有阻拦。

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的味道,竟让她感到一丝清新。她站在“金孔雀”那俗艳的巨大霓虹招牌下,宿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,混合着胃部的持续不适。她深吸一口气,辨明了方向,朝着邦纳帕小学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高跟鞋踩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,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。每一步都牵扯着头痛和恶心,身体内部的翻腾如同昨夜灌下的烈酒仍在燃烧。艳俗的黑裙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,在清晨稀疏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,引来几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。她视若无睹,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,只有那片雨林孤岛的方向,是她唯一的目标。

……

当邦纳帕小学那熟悉的、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,张怡的脚步微微一顿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弥漫着一种比清晨离开时更加深重的死寂。医务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,像一个垂死挣扎的微弱心跳。

她推开医务室的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内的景象与昨夜离开时几乎凝固。波岩依旧跪在阿汶床边,手中捏着注射器,针尖悬在阿汶枯瘦的手臂上方,剧烈地颤抖着。阿汶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,嘴唇青紫。妮妮的母亲瘫坐着无声流泪,阿木的父亲焦躁地踱步。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。
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惊愕,不解,甚至一丝鄙夷——为她这身突兀的装扮。张怡无视这些目光,视线精准地落在床头柜上。一个打开的纸箱里,几盒印着泰文的注射用青蒿琥酯安瓿瓶整齐地码放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、救命的微光。药,到了。
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涌入肺腑,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宿醉的眩晕。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

“继续。”

两个字,冰冷,平直,砸碎了室内的死寂。

波岩猛地一颤,惊恐地看向她:“张……张老师……我……”

“药,是用来救命的。”张怡打断他,向前一步,高跟鞋敲击地面,目光如冰锥钉在波岩脸上,“还是你想看着她死?就在你眼前?”

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。波岩看着女儿濒死的脸,浑浊的泪水决堤而出。他发出一声呜咽,不再犹豫,颤抖的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将针尖刺入阿汶细小的血管。

淡黄色的药液,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下,极其缓慢地推进了那濒临枯竭的小小身体。时间在死寂中爬行。终于,阿汶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,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,那破风箱般的嘶鸣减弱了!希望的微光,刺破了绝望的坚冰。

“按剂量,继续用。其他人,立刻用药。”张怡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波岩和阿木父亲如梦初醒,扑向药箱。医务室里瞬间充满了忙碌的、带着微弱希望的生息。

张怡退到门边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。身体的极度不适——宿醉的眩晕、头痛、胃部的翻搅、一夜未眠的疲惫——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。她强撑着,目光扫过那箱救命的药,扫过阿汶微微起伏的胸口,最后落在墙角那台落满灰尘、屏幕漆黑的老旧电话机上。

她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冰冷的塑料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又清醒了一分。她凭着记忆,拨通了昨夜那个官员颂帕留给她的、一个私人号码。

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,接着被接通。一个带着宿醉未醒般慵懒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:“喂?”

张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昨夜在VIP房里那种带着慵懒沙哑的、刻意柔媚的腔调,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刺:

“颂帕长官~是我,阿怡呀。昨晚……承蒙您关照了。”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让对方回味,“药收到了,孩子们有救了,真不知该怎么谢您呢。今晚……您有空吗?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,环境特别好……一起吃个便饭?然后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魅惑和不易察觉的冰冷,“……去您那儿,或者我那儿?您知道的,我也不想……整晚都像条死鱼一样,多没意思,对吧?总得让您……尽兴才好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颂帕带着得意和欲望的沙哑笑声:“呵呵呵……阿怡小姐真是懂事。好!就按你说的!晚上见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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