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她缓过神,一名扮演“看守”的男舞者,按照新的指令,踱步到笼边。他手中拿着一根装饰性的短杖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、轻蔑的表情。他故意地、用短杖用力敲击了一下鸟笼的栏杆!
“铛!”
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再次炸响!
同时,他投给笼内的张怡一个混杂着审视、轻蔑和一丝赤裸裸欲望的眼神。这不是完全的表演,其中掺杂了他个人对这位东方舞者的某种阴暗遐想。
张怡对此报以冰冷至极、甚至隐隐带有一丝杀意的回瞪,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,仿佛下一秒就要隔空割开他的喉咙。这种充满个人情绪的、极度抗拒的反应,再次超出了舞蹈剧情所需,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外界将这解读为“用眼神演戏的巅峰”、“将角色的屈辱和愤怒刻画得入木三分”。
就在她试图重新沉浸于挣扎时,另一重打击,悄然而至。
在喧嚣的康康舞音乐中,音乐总监(悄然接受了蜂后通过凯传达的“建议”)极其巧妙地、若隐若现地嵌入了一段旋律——那是一首非常简单、甚至有些忧伤的东方民谣调子。它是陈锐生前最爱、经常用口琴吹奏的曲子,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密码,是深埋在她心底最柔软、最疼痛的角落的旋律。
当那熟悉的、魂牵梦萦的调子如同幽灵般,穿透喧嚣的音乐钻入她的耳朵时,张怡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子弹击中!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!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凝滞!
笼外的狂欢、音乐的喧嚣仿佛瞬间退远,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旋律。那旋律像一只手,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对陈锐刻骨铭心的思念、失去他的巨大痛苦、以及自己如今身陷囹圄的绝望感,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,瞬间冲垮了药物维持的冷静堤坝。
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一层清晰的水光不受控制地涌上,但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,用剧烈的疼痛逼退泪水,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。她的舞蹈动作出现了一种奇怪的、撕裂般的变形——仿佛是身体本能地想要跟随那民谣的忧伤节奏起舞(那是属于她和陈锐的宁静世界),却又被康康舞欢快的节奏和脚上沉重的镣铐狠狠拉扯、撕碎。这种挣扎不再是表演设计中的抽象挣扎,而是对某个具体失去之人的、锥心刺骨的怀念与无法企及的痛苦的外化!
观众能看到她的痛苦变得无比真实和具体,那是一种足以感染所有人的、深刻的悲恸。
那致命的民谣旋律只出现了很短的一小段,就如同幻觉般,再次被喧嚣的康康舞音乐吞没。
但它带来的破坏力是持续性的。张怡的情绪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扰动,她的挣扎变得更加无力,更加绝望,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灵魂。
音乐声渐渐走向尾声。笼外的狂欢慢慢停息,舞者们定格在灿烂的笑容中。笼内的追光也渐渐暗淡。
张怡维持着最终跌倒的姿势,趴在冰冷的笼底,一动不动。不是表演,而是真的近乎虚脱。精神的弦在接连的意外刺激和情感冲击下,已绷到了极限。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,与眼角的湿意混合在一起。
掌声再次响起,比第一次更加复杂,带着震撼、同情和一丝被强烈情感冲击后的压抑。
帷幕,缓缓落下。
第二幕,结束。
工作人员迅速上前,打开笼门,将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张怡搀扶出来。她的脚步虚浮,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神涣散,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风暴和持续的体力透支中。
凯迎了上来,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,既有对演出效果的满意,也有一丝对张怡明显失控状态的审视。“效果不错,就是最后有点……太投入了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告。
张怡没有回应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她只是任由工作人员搀扶着,机械地走向后台。
内心的风暴却远未停息。钢索的异响、酒瓶的撞击、看守的挑衅、尤其是那一段索命的民谣……这一切是巧合,还是……?
蜂后的脸,仿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。
这场表演,早已超越了艺术的范畴,成为一场针对她灵魂的、公开的精密酷刑。
而她,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