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那头的凯显然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。预想中的崩溃或争辩都没有发生。片刻后,他才冷哼一声,语气依旧恶劣,却似乎少了点底气:“我会把你‘带’过去的。准备好,联络信号很快发出。别耍花样,记住夜莺的下场!”
通讯戛然而止,连多余的忙音都没有,彻底陷入了寂静。
张怡缓缓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水瓶,瓶身已经被她无意识的手劲捏得微微变形。她抬起头,目光投向仓库高处那扇狭小的、布满污垢的窗户。窗外,柏林阴沉的天空开始透出一点点黎明前的灰白,但厚重的云层依然低垂,雨水不停划过模糊的玻璃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
最后的时刻,快要来了。
她静静地凝视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天空,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,看到那座位于世界尽头的冰冷基地,看到那个被囚禁在维生舱中、沉睡不醒的身影。
许久,她极轻极轻地低语,声音微不可闻,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近乎悲壮的坚定:
“夜莺,等我。”
“无论结局如何,我们一起去面对。”
雨声淅沥,敲打着铁皮屋顶,仿佛为这决绝的誓言奏响了一支无声的、惊雷般的序曲。
这短暂的、近乎奢侈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仿佛是为了印证她“捅了马蜂窝”的想法,安全点外传来了数声极其短暂、被雨水声几乎完全掩盖的闷响——那是加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枪械击发的声音。
仓库内的张怡和“灰鼠”瞬间绷紧了神经。“灰鼠”猛地扑向监控屏幕,只见画面中负责外围警戒的两个暗哨点已然失去了信号。
下一秒——
“轰!!!”
仓库厚重的铁门不是被打开,而是被某种定向爆破装置直接从外部炸得向内扭曲、崩飞!呛人的硝烟味瞬间混合着潮湿的冷气涌入。
几乎在爆炸声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,数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迅捷而无声地突入室内。他们的动作精准、协调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职业杀戮气息。
“不准动!”“放下武器!”
短促、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英语命令声砸了过来。至少四支assaultrifle(突击步枪)的红色激光瞄准点瞬间牢牢锁定了张怡和“灰鼠”的头部与胸口。
这些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特种作战服中,戴着夜视仪和防毒面具,无法看清面容。他们的装备精良,战术动作完美无瑕,远非“灰狼”那种风格的行动队,更像是国家最顶尖的反恐特勤小组,但没有任何国籍标识。
“灰鼠”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藏在桌下的武器,但一道激光瞬间从他眼前扫过,警告意味十足。他僵在原地,缓缓举起了双手。
张怡没有动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,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淡漠。她知道,这必然是蜂后派来“接收”她的人。凯的“带你过来”,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。
一名看似队长的人打了个手势,两名队员立刻上前,动作粗暴地搜走了“灰鼠”身上所有武器,并用塑料扎带反绑了他的双手。
另外两人则径直走向张怡。他们没有进行言语上的侮辱,但动作毫无怜悯可言。一人用枪口死死顶着她的后脑勺,强大的力道迫使她的头不得不微微前倾。另一人则拿出了一副格外沉重的黑色磁力镣铐,“咔嚓”一声,将她的双脚踝锁在一起,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极小一步。紧接着,她的双手也被拧到身后,同样的镣铐锁死。
镣铐内部似乎有特殊的阻尼设计,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快速发力的动作,冰冷沉重的金属紧紧贴合着皮肤,传递着一种绝望的禁锢感。
整个过程,那把枪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头颅,持枪者的稳定显示出其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训练水平,绝不给她任何一丝可能的反抗机会。
没有交流,没有解释。队长通过头盔上的麦克风低声而快速地报告:“‘包裹’已接收,地点已清理,正在前往提取点。”
一名队员给不断挣扎怒骂的“灰鼠”注射了一针镇静剂,他很快软倒在地,失去意识。
两名队员一左一右,几乎是架着被镣铐束缚的张怡,快速向外走去。她的脑袋一直被枪口顶着,只能被迫保持低头的姿势,视线所及只有脚下湿漉漉、布满碎石的地面。
仓库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两辆经过彻底改装、车身覆盖着厚重装甲、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奔驰厢式货车如同沉默的巨兽停在那里。车门滑开,张怡被粗暴地推入了其中一辆的后舱。
舱内是完全封闭的,没有窗户,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两条固定的长凳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。一名队员跟着坐了进来,枪口依旧毫不松懈地指向她。另一名队员则坐进驾驶室。
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,车辆迅速驶离这片正在被雨水冲刷掉所有痕迹的工业区。
他们没有前往机场,而是沿着公路高速行驶。透过车厢前方与驾驶室之间的小小观察窗,张怡能看到沿途的路标——他们正在驶离柏林市区。
经过长达数小时不间断的行驶,期间更换了一次车牌和一次车辆(换乘另一辆同样配置的装甲货车),他们抵达了一个偏僻的私人货运机场。没有经过任何安检和通关程序,张怡直接被押上了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喷气式公务机。
飞机立刻起飞,朝着西南方向而去。
然而,飞行时间远比预想中抵达巴黎要短。仅仅一个多小时后,飞机便开始下降并着陆。
舱门打开,外面并非巴黎的某个机场,而似乎是一个位于郊区的、废弃的私人机库。另一队同样装束、但车辆涂装略有不同的特战队员已经在此等候。
张怡被再次押下飞机,几乎是原样转移到了另一辆等待的装甲货车上。直到这时,押送她的队长才用冰冷的语调对交接方说了唯一一句有价值的话:
“陆路通道已清空,按计划经斯特拉斯堡前往最终目的地。最高级别警戒。”
车队再次启动。这一次,张怡明白了。空中飞行只是为了避免在德国境内可能遇到的盘查和追踪,真正的押送路线,是从柏林经陆路,穿越国境,直接前往巴黎。这将是一段漫长而压抑的旅程。
车窗被完全遮盖,她无法看到外面。只能感觉到车辆高速行驶的震动,以及偶尔经过减速带时的颠簸。负责看守她的队员换了一次班,但那把枪,从未有一秒钟离开过瞄准她的状态。
脑后的枪口,脚上冰冷的镣铐,发动机单调的嗡鸣,以及黑暗中无法预知的未来。这就是她前往“最终审判”之路的开端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无声地提醒她,她已彻底沦为蜂后掌中无法挣脱的囚徒。而南极,仍在遥远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