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朔望着她。
望了许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意懒懒的,与平日一般无二——唇角微微翘着,眼微微眯着,像是听见了一个不甚好笑的笑话,碍于礼数才赏了个表情,可那笑意中,分明还带着一丝,被错看的微怒。
“仇大夫,”他说,“若要论起所谓‘本质’,你在我心中,倒是和那些吮血啖肉的人相同。”
仇竹英的眼眯了起来。
谢怀朔扳着手指,一条一条往下数:“他们教人认命,你教人将命交与你。他们教人忍着,你教人不去想。他们教人等着,你教人替你去死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换了一种说法,东西还是那件东西。你将活人当作柴薪,烧得干干净净,就为了给你那条大道、给那些连影子都还见不着的后人铺一条活路?”
仇竹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那动作极为细微,像是想说什么,可双唇之间有什么黏住了。
谢怀朔没等她开口,又向前逼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近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像是被压薄了一层。
“你说你要改换这世道,可你改的不是世道,是人。你将人都改了,将血肉之躯都换了,世道自然也跟着变了——可那还是人么?那还是世道么?那还是你最初想要改的那个东西么?”
“你想教世间不再有人趴在旁人身上吸血。你造的那些人不会吸血——可他们会笑么?会爱么?会在夜里辗转反侧,只因白日里见了某个人、听了哪句话,便搁在心口放不下了么?”
他微微倾身,将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将人改得不会吸血了,可你也教人不会笑了。你让他们活下来了,可你也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。你给了他们命,却将命里所有的骨血悉数掏空,徒留一副命壳。”
“你告诉我,这与死去有何分别?”
“你告诉我——后人要活,今人便不配活了吗?”
“真可笑。”谢怀朔目光灼灼,握上了身侧的剑柄,微微压低身子做出一个要攻击的姿态,面上铺满了不屑与愤怒,“你怎么敢说我和你相同?”
仇竹英望着他。
那双眼中,那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,烧到了最灼处。灼得她整张脸都像是透明了,那火将那张年轻的面皮被照得极薄,几乎能窥见底下层层叠压着的旧年岁。
“始真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轻,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天真?”
“你以为你不改人,人就能自己活出个样子来?你以为你不替他们选,他们就能自己选得对?你以为你给他们一点点暖意,他们便能学会将这暖意递予旁人?”
她笑了。那笑里掺着霜,掺着灰,掺着怜悯,还掺着一丁点被压在最底下、连她自己或许都不知还在不在的东西。
“我见过的人太多了。被人救下的人,转过身便去害别人。受过人恩惠的人,直起腰便去踩别人。你以为自己是在种善因——可你种下去的种子,长出来的是善是恶,你管得住么?你不知道它会发什么芽。你不知道你浇了水施了肥,到头来收的是稻谷还是毒草。”
“你不改换他们,你怎知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?”
谢怀朔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仇竹英望着他。
谢怀朔说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不知道我救下的人,明日会不会去害旁人。我不知道我帮过的人,后日会不会去踩旁人。我不知道我对他们好,他们会不会也对旁人好。”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不大,恰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至一臂之内。
“但我愿意赌。”
“我赌那个被我救下的人,多活一日,多晒一日日头,多饮一碗热汤,多笑一回——他或许会记得。记得那碗汤有多烫,那阵穿堂风有多凉,那只拉他一把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兴许也会想让旁人也尝一尝。不是因为他欠了谁的,只是因为他尝过那个滋味。”
“我赌那个被人好好相待过的人,会学着那般去待别人。不是因为有谁教他,而是因为他记住了那个滋味的暖。”
“我赌人。”
他望着仇竹英的眼睛。他的眼很亮,不是那种灼人的亮——是温温的、沉沉的亮,像炉火映在一面铜镜上。
“你不赌。你不敢赌。因为你见了太多恶,便不敢再信善。所以你改人,你造人,你替他们活。你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手心,以为这样便不会被掀翻棋盘。”
“可你替他们活了,他们自己呢?”
仇竹英没有说话。她的唇抿成一条极细极薄的线,像是刀刃贴着磨石时留下的那一道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