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一石的粮食是他自己的,你无权强取。”
“我没强取,我借的。借据你不是看了吗?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。”
“没有公文手续——”
“来不及走手续。”赵寧一甩手。“淳安的百姓等不起。你去县城里走一圈,问问老百姓,那三万石粮食到了之后,饿死了几个人?一个都没有。”
他低头接著蹲回去看鱼苗。
“高知府,你要是閒得慌,就回杭州搂著你媳妇睡觉去。我这儿忙著呢。”
高瀚文的脸涨红了。
田埂上站著的几个隨从都低下了头。
那几个老农听不太懂官话,但“搂著媳妇睡觉”这几个字是听懂了,有个老头差点笑出声,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。
高瀚文站在那儿没动。风把他的官帽吹歪了一点,他伸手正了正。
賑灾粮下来就还。
这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路。赵寧打的是明牌——粮食借了,借据有,但还款条件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期。这在律法上不算赖帐,因为借据上压根没写还期。
沈一石不追討,谁来告?
他高瀚文来告?凭什么?他又不是沈一石。
杨金水让他来查——可查到了又怎样?借据是真的,粮食確实用於賑灾,百姓確实没饿死。他拿著这些东西回去,能参赵寧一个“违制”,但参不了“贪墨”。
违制。
嘉靖朝的官场上,违制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髮根都压不弯。
赵寧蹲在田埂上,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。鱼塘的位置,水渠的走向,桑树的间距。
他根本没再看高瀚文一眼。
高瀚文转身走上田坎。
隨从跟上来。
“大人,回杭州吗?”
高瀚文没回答。
他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去淳安!”
高瀚文的步子没犹豫。袍角沾了田埂上的湿土,他没顾上拍。
身后,赵寧头也没抬,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弧线——桑树根系的延伸范围。旁边记录的师爷偷偷回头瞥了一眼高瀚文离去的方向,嘴巴张了张,没敢吭声。
赵寧把树枝扔进水田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旁边的老农还在等他说鱼苗的事。
赵寧蹲回去。
“刚才说到哪了?对,鱼苗的密度——一亩田放两百尾,不能再多了。”
他继续说著,手指在泥地上比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