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底有一撮陈茶,茶叶梗多过叶片,被滚水一冲,浮上来又沉下去。
“那小子都六十多了,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喜丧。
他活到这把年纪,打完仗,享过福,儿孙满堂,死在自己床上。
这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,让你说得像是被谁夺走了似的。”
冯仁没有抬头,依然盯着碗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梗,盯了很久。
袁天罡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:“你那个半成品的不死药,还没炼成就往他嘴里塞。
你是医者,你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吃下去会怎样。
可你还是塞了。你塞的不是药,是你自己那个‘不想’。
你不想他死,所以你不管那东西有没有用,先塞了再说。”
沉默好一会儿,冯仁终于开口:“有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用。”冯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真气保不住他,那丹药……那丹药入腹之后,他醒了。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。他叫了一声爹。”
袁天罡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去,把炭盆里快要熄灭的两块炭拨在一起,又添了几块新炭,火苗舔着炭块,噼啪作响。
~
入夜。
他怎样都睡不着,但脑袋空空,不知道要干嘛。
但他的身体知道。
皓月当空,他来到新城公主的墓前。
拿出了她最爱吃的糕点,“公主,我来看你了……我……”
冯仁憋了许久,也没有下文。
半晌,他咬着牙,“孩子……走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我没护住他……是夫君没用……”
墓前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夜风穿过陵园的石像生,在翁仲之间呜呜地打转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叹息。
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低下头,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,把酒浇在碑座上。
酒液渗进青砖的缝隙里,留下深色的水痕,桂花酿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,甜得发苦。
“你最爱喝的桂花酿。”冯仁把葫芦搁在碑座上,手指在葫芦肚上轻轻拍了拍,“赵家老号的,今年新酿的,我还没舍得喝。”
他靠在碑座上,仰起头,望着天上那轮圆月。
直到清晨,他站起身,“咱们还有玥儿,公主你跟落雁在下边等着他,朔儿打小……怕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