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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缝（第2页）

旁边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假装在看手机。还有人看了吴辞晞一眼，又迅速移开。

吴辞晞站在窗台边，手里握着水瓶。他能感觉到墙壁贴着他的后背。他张开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不是害怕，是不知道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，不知道回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没有人替他说话。

金道英在镜子前面拉伸，背对着这边，没有回头。罗渽民蹲在地上系鞋带，系了很久，手在发抖。崔俊昊看了吴辞晞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
李敏赫还坐在那里，不急，等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辞晞说。

声音不大。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李敏赫看了他两秒，笑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转过身去继续压腿。那个笑不是胜利，是确认——吴辞晞不会反击。

训练继续。吴辞晞走回镜子前，站在金道英旁边。他开始做动作，动作和平时一样，没有走样，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从镜子里他能看到李敏赫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，表情很平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那天晚上回宿舍，罗渽民比平时安静得多。他洗完澡出来，头发还是湿的，坐在床沿上，没有玩手机，没有哼歌，就那么坐着。吴辞晞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，罗渽民忽然开口了。

“今天他问你的时候，我应该说话的。”

吴辞晞停下来。

“但我没敢。”罗渽民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腿在抖，嘴张不开。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又不是在问我。我就是……不敢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吴辞晞说。

“不是没关系。”罗渽民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他那么说你，你都没哭。我在旁边听着，都快哭了。这不对。”

吴辞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罗渽民红着眼眶坐在床沿上，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，不疼，但很酸。

“我下次会说话的。”罗渽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“我保证。”

吴辞晞没回答。他不知道有没有下次，也不知道如果有的话，罗渽民是不是真的敢说话。但有人愿意为他怕成这样，这件事本身已经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那晚罗渽民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，上铺的木板一直在响。

第三天。

训练照常进行。休息时间，吴辞晞在窗台边喝水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把水瓶放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。今天是周四，没有创作课。

李敏赫在镜子那边跟崔俊昊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吴辞晞听见了。不是全部，只有几个词——“创作课”“脸”“不知道”。那几个词像石子一样飞过来，落在他脚边。

他看了一眼罗渽民。

罗渽民蹲在地上，鞋带系好了，但他没站起来。他低着头，两只手攥着鞋带的两头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冷，是那种用力忍住什么东西的抖。他的耳朵红了，不是热的那个红，是气的那个红，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，像要烧起来了。

吴辞晞看着他的肩膀，愣了一下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罗渽民在生气。不是在为自己生气，是在为他生气。那个十三岁的、连自己位置都还没站稳的小孩，蹲在地上，攥着鞋带，气得发抖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像是在念叨什么，但听不清。吴辞晞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，看出他在说“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”。

李敏赫还在说话。“有的人啊，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——”

罗渽民忽然动了。

他站起来，动作很快，快到吴辞晞都没反应过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，像被人泼了一层滚烫的水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牙齿咬着下唇，咬出一道白印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敏赫的方向，里面有一种吴辞晞从没见过的光，不是眼泪，是火。他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攥得骨节咯咯响。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，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兽，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，下一秒就要冲出去。

他那个样子不像要说话，像要打人。

吴辞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被人拍肩膀的那种跳，是那种看到有人要掉下悬崖了、你伸手去拉的那一跳。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，身体已经先动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，只是看到罗渽民那个样子，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，撞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。

他不能让罗渽民替他冲上去。那个小孩连自己都保护不了，连自己被人排挤的时候都只会蹲在地上系鞋带，今天却要替他冲上去打人。

他在这个练习室里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话、那些眼神。他以为扛着就行了，不哭不闹不惹事就行了。只要能上创作课，能学到东西，能写出那些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旋律，其他的他都可以忍。但现在他看到他扛的那些东西，也压在了罗渽民身上。一个比他更小、更没站稳的小孩，替他气得发抖，替他攥紧拳头，替他差一点冲上去打人。

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

“李敏赫。”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声音不像他的，更沉，更稳，像是从胸口最底下那个地方挤出来的。

李敏赫停下来，转过头看他。

罗渽民也停下来了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吴辞晞，嘴巴张开又闭上，拳头还攥着，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，停在那个要冲上去的动作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里面的火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，没那么旺了，变成了一种更湿的东西，亮晶晶的，在眼眶里转。

吴辞晞没看他。他不敢看。他怕自己看到罗渽民那个样子，会忍不住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”吴辞晞说，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是在说我吗？”

李敏赫看着他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的手上还拿着水瓶，瓶盖拧开了又拧上，发出塑料的咯吱声。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，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，有人在玩自己的手指，有人看了吴辞晞一眼又迅速移开，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火烧到。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低鸣，能听到有人在咽口水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