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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缝（第3页）

“你觉得呢？”李敏赫说。他的语气很平，平到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。但他把水瓶放下了，放在地板上，瓶底磕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咚”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辞晞说，“所以我在问你。”

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他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用那点疼让自己站稳。他没有看别人，只看着李敏赫。不是因为勇敢，是因为他不敢看罗渽民。他怕看到罗渽民还站在那里，拳头还攥着，嘴唇还在抖，眼眶还是红的。他怕自己会绷不住。

李敏赫看了他几秒。那几秒很长，长到吴辞晞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胸腔撞破了。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又热又重，像夏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，晒得皮肤发烫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，衬衫贴在皮肤上，湿了一片。

“没说你，”李敏赫说，笑了一下，“你紧张什么。”

他转过身，继续跟崔俊昊说话。那个笑不是胜利，不是嘲笑，是别的什么。是那种大人看到小孩学大人说话时露出的笑，不是觉得你厉害，是觉得你还不懂事。

他站在原地，心跳还是很快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，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，有点疼。他慢慢把手抽出来，垂在身侧。手指还在抖，但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不对。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反击，不知道李敏赫会不会因此收敛，不知道明天来了还要面对什么。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事。不是逃跑，不是假装没听见。是转过头，看着那个人，问了一句。

罗渽民还站在原地。他的拳头已经松开了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刚从一个很紧的攥握中缓过来。他的脸还是红的，但比刚才淡了一些，像火烧过了，剩下一点余温。他的眼睛还亮着，但那层亮晶晶的东西还在，在眼眶里转，没有掉下来。

训练继续。吴辞晞走回镜子前，站在金道英旁边。从镜子里他看到李敏赫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今天他没有移开视线，而是看着镜子里的李敏赫，看了两秒。李敏赫也看见了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。吴辞晞先移开了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做动作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，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漫的累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，化成水，往四肢流，流得他整个人都软了。

他开始做动作。膝盖弯下去，手臂抬起来，身体跟着节奏走。他做得比平时用力，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满，像是在证明什么。证明给谁看？他不知道。也许给李敏赫，也许给自己，也许给蹲在地上攥着鞋带、气得发抖的那个小孩。他的手臂伸得很直，指尖像要去够什么东西，够不到也不收回来。

从镜子里他看到罗渽民。罗渽民站在角落里，动作做得不太对，手臂抬得不够高，膝盖弯得不够低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，软塌塌的。他的眼睛没看镜子，没看老师，没看任何人，只是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，像在那里找什么东西，但找不到。他没有再看李敏赫，也没有再看吴辞晞，只是低着头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做不对的动作。

那天训练结束后，吴辞晞多留了一会儿。不是因为他想练，是因为他不想跟李敏赫一起走。他坐在窗台边，等所有人收拾完东西离开。金道英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一下头。罗渽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，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
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把音乐打开，开到很小，小到只能听见节奏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，把今天教的动作从头到尾做了一遍。做到那个转身的时候，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。那张脸还是他的，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，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。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，觉得那双眼睛太静了，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但他知道不是。他在想很多事情，只是那些事情都被压到最底下去了，压得紧紧的，不让它们浮上来。

他把音乐关了。练习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，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他坐在地上，把水瓶拿过来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他又拧上盖子，把水瓶放在旁边。

他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，翻到俞永镇今天改的那一页。那两个被改掉的音还留在纸上，原来的被他划掉了，新的写在上面。他盯着那两个新音看了很久，然后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遍。从原来的音到新音，只差了一个半音，不远，但感觉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的。像他今天从窗台走到镜子前那段路，不长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
他合上本子，放回包里。站起来，把垫子叠好，关灯，推开门。

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路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。他没有回头看。

他穿过那条窄巷子。天已经黑了，头顶那一线天空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一片沉沉的深蓝色，压得很低，像是要掉下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他想把今天的事从头想一遍，但脑子里太乱了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他只记得两件事：李敏赫说“你紧张什么”的时候，那个笑。还有罗渽民蹲在地上、攥着鞋带、气得发抖的样子。

前一件事让他觉得冷。后一件事让他觉得热。两种温度在他身体里打架，打得他整个人都是散的。
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金道英在客厅看书。他换好鞋走进去，看见罗渽民的鞋在玄关，人不在。卫生间的门关着，里面有水声。他坐在床上，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枕头旁边。他把今天俞永镇改的那几个音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试着把原来那两个太紧的音换成松一点的，但脑子里一直塞着别的东西，怎么都静不下来。

卫生间的门开了。罗渽民走出来，头发还是湿的，毛巾搭在肩膀上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，在T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看见吴辞晞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床垫陷下去一点，吴辞晞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位置。
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罗渽民的头发在滴水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很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吴辞晞盯着地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，那些小圆点慢慢变大，连在一起，变成一小片湿痕。

过了一会儿，罗渽民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今天你喊他名字的时候，我以为你要跟他打起来了。”

吴辞晞没说话。

“我当时想，”罗渽民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画圈，画了一个又一个，叠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，“你要是跟他打起来，我就冲上去。我打不过他，但我可以抱住他的腰，不让他打你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抖，但不是在哭，是那种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的那种抖。

吴辞晞看着他。罗渽民的头发还在滴水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，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他低着头，看不见表情，但他的耳廓是红的，不是热的那个红，是今天在练习室里的那个红，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，现在还没退。

“你不用那样。”吴辞晞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罗渽民说，“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罗渽民站起来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爬上了上铺。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，然后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上铺传来一句闷闷的：“辞晞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是替我说话的吗？”

吴辞晞沉默了几秒。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，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。裂缝好像比上周又长了一点，伸到了墙的另一边。

“不是替你，”他说，“我或许本来就该说。”

罗渽民没再问了。上铺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，他翻了个身，安静了。过了很久，久到吴辞晞以为他睡着了，上铺传来一句很轻的：“我以后不会只蹲在那里了。”

吴辞晞没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颗糖。包装纸还是皱的，他一直没拆。糖纸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了，硌着他的指尖。他把糖握在手心里，握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口袋。
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弧。他看着那道弧，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些云。从窄窄的天缝里穿过去，走得很快，没有停留，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