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无伤大雅的冒犯,并不会惹怒郡守。所以阿念毫不紧张,将训斥声抛在身后,大踏步走进日光里。
离了郡府,没上马车,沿着青石板街继续前行。
岁平跟上来,问她发生了什么。
阿念道:“我心里高兴,想走一走。我要做一件好事,这好事不仅对别人好,也藏着一点私心。”
岁平:“什么样的好事?”
阿念抬目远望,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儿,圈住灿烂日光与湛蓝天空。
“嗯……大概是能够哄人不哭的好事罢。”
第97章尘埃落定
动土的事儿,总要经历繁琐漫长的准备。
怀玉馆修建防护机关,吴县兴建论道高台,皆是如此。要写文书,要让工曹户曹官吏实地勘查,集议敲定资费来源,再撰写一份动工官文。到这一步,才能招募工匠,采办石料施行工事等。
阿念并不着急。手头的活儿多得很,也不差这一两项,总归都能有条不紊地推进。她照常处理怀玉馆的事务,翻阅批复季琼端来的书信账簿,偶尔接到各家夫人或贵女的邀请,去某处园子聚会。
聚会自然不只是游玩闲聊。有时候是为了拉拢关系,结交人脉,有时候是介绍学府情况,满足对方好奇心。有些场面自在舒适,但也有紧张苛刻的处境,阿念吃了几次亏,不得不耐着性子在裴宅学些繁文缛节,以便应对各色人物。
她几乎不再与顾楚相会。顾楚赴任在即,确有许多军务家事要忙,心里又惦记着阿念和秦溟的婚契,时不时得跟秦溟交涉。那秦溟也是个奇人,因着遭了阿念的羞辱,说什么婚事再议,结果顾楚真要他悔婚,他又摆出心意坚定的姿态来,绝不肯和阿念断绝关系。
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,你来我往言语不和就容易互使阴招。阿念待在怀玉馆里,时不时就能听到岁末转述的奇闻。什么秦溟延缓了西营军械运送的时限啦,顾楚以缉查防盗之名频繁搜检秦氏埠头产业啦,不一而足。
阿念乐得这两人互斗。互斗好啊,谁都落不了好处,还不用烦她。
又过了小半个月,西营考校正式开始。
枯荣顺利拿到了参加考校的资格。但他没有争抢最让人眼热的剿匪清乡任务。这也符合阿念对枯荣的判断。他擅杀人,于带兵作战方面并不精通,容易暴露短处。
枯荣选的是整训新兵。
清晨,雾罩山林,浓烟弥散,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的气味。
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,火烧了一夜,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。
昨夜,他在城中看见宁念戈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,犹豫片刻,还是跟了上去。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,一边又觉得,一个小姑娘家的,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?
他咬咬牙,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,心想,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。
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,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。
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,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。他没有多想,慌忙冲进火中,将宁念戈拉了出来。宁念戈在小院里跪了一夜,水米未尽,睁大眼睛,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。
石虎心里难受,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。
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宁念戈,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,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。
他们与宁六出有不少过节,可谁也没想到,前几日还生龙活虎、扭打在一起的少年,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。
快两个时辰过去,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,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。
那尸体面目全非,浑身焦黑,皮肉都被烧得残破,极其骇人。少年围着这具尸体,不敢直视,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。
宁念戈听到动静,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,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。
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,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。
可宁念戈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,只见她脏污狼狈、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,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,从头到脚、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。
像个求知的幼童。
众人古怪地相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,蹲在宁念戈身边:“阿戈,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,你要节哀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落了下来:“你要好好活下去,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。”
宁念戈恍若无闻,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,盖在尸体身上。
她抬头,面色平静:“石虎哥,翠儿姐,各位大哥哥,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?就埋在竹林里就行。”
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,连忙答应。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,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,去竹林中忙碌。
王翠儿握住宁念戈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,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,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