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回过神时,已经走到了城门外。城门将闭,人群鱼贯而出。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,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。
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,她抬头看,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。
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,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,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,怀中的小包袱也被一把拽走!
“我怎会不想和你成亲?你莫要瞎说。若不是太想和你做夫妻,我哪会舍下脸来,学这书上的东西。”阿念垂眼看了看,轻声细语道,“满嘴拒绝,其实喜欢得很嘛,真真是个浪。荡。货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秦溟剧烈挣扎起来。他扯开了腕间的流苏,力气之大甚至不顾皮肤破损流血。阿念没有阻止,看着他拽掉眼前的遮蔽物,冰寒的双眸直直望过来。
这下真的发怒了。
他喜欢粗暴,却不能容忍她用言语践踏他。
“来人,将……”
秦溟刚开口,阿念便咬住了他的嘴。他又抬手,被她捉住手腕。因着这个姿势,两人紧紧贴在一处,毫无缝隙。
“你气什么?”她腾出手来,摸索着抓住腿边的书,举到他眼前,“看,这是书上写的字,我照着念罢了,你不喜欢?”
秦溟视线晃了一圈儿,看待阿念又多了几分疑虑审视。
胡家的十两银子,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。吵吵闹闹的那几天,她就躲在宁十道的灵堂里睡觉。
宁十道下葬后,宁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宁十道的房屋田产是宁氏财产,她既不是宁十道亲生,也不是男子,与继承无关,本不应留在宁家。不过看她年幼,若她实在无处可去,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。
宁念戈没有全然听懂,却懵懂地知道,在有些人家里,童养媳和一匹骡子、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。
她不要做童养媳,她不要做骡子、不要做会下蛋的鸡。
既然不要她,那就不要了呗。
大不了当个小叫花。
宁念戈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,只放了一套衣服,几本宁十道的书,和那个空空的荷包。临走前,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。
宁念戈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,心想,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。
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。
离开前,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,它沉默地回望。
她微微颔首,大步走进了晨雾里。
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,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。
但宁念戈无疑是幸运的。
真奇怪。阿念想,明明现在他俩贴得这么紧,他的体温却在迅速变凉,该有的反应全都消退了。是因为她说了那句羞辱的话?
不对,不对。
秦溟恼怒时,尚且兴奋着。他挣脱流苏废了点儿工夫,直至将蒙眼的东西拽下来——
他重新看到她,看清周遭的一切,因而得以平复。
秦溟嘴唇张合:“下来。”
阿念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,乖乖后退坐好,低头认错。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,脑内犹自盘算。总觉得就要摸清什么隐密了,却又差些火候。
“你别恼。”她说,“我学岔了,下次换本书。”
秦溟掩住胸前红痕,闻言一顿,冷冷道:“没有下次。”
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,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。头戴虎头帽、圆滚滚的,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,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。
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,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:“哥哥,你吃吧!”
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,咽着口水语气坚定:“我吃一颗就行了,我不喜欢糖葫芦!”
才两年的光景,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。不知为何,他心里不舒服。
“若你愿意,便跟我来吧。”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,说罢就往前走。
宁念戈还没反应过来,站在原地没有动弹。
男孩似有所感,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