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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 章（第3页）

闭上眼睛之前，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。

那里放着一本书。

是我上周从地铁站出来之后，在路边书店买的。那家书店很小，只有两排书架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，戴着老花镜，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。店里有岩井俊二的《情书》。

那天在地铁上看到他在读这本书之后，我回去搜了很久。岩井俊二的《情书》。电影我看过，藤井树在雪地里对着大山喊"你好吗"的那一幕，每次看都会眼眶发热。但原著小说一直没时间看。那天回家之后，我忽然很想读一读。

但一直搁着没看。书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星期，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

现在，发烧，睡不着，窗外下着雨——好像是读这本书的最好时机。

我伸手拿过那本书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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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情书》的故事比我想象的更安静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，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。就是一个男人死了，他的未婚妻去了他小时候生活的城市，遇见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。然后过去和现在、这边和那边，像两面镜子一样互相映照。

我躺在床上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发烧让身体变得很轻。意识像是飘在空气中，和文字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。每一个句子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，轻轻地、慢慢地沉下去。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——"嗒嗒嗒"，均匀而有节奏，像心跳。

读到中间的时候，有一段话让我停住了。

渡边博子站在雪地里，对着远处的大山喊：

"你好吗？"

"我很好。"

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一遍又一遍。回音从山壁弹回来，再弹回去，越来越弱，最后消失在雪地里。

我的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掉下来的。

没有预兆。没有任何伤心的理由。就是忽然之间，眼泪从眼角滑出来，流到太阳穴上，凉凉的。然后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眼泪越流越多，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啜泣。

我哭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书里的故事。不是因为渡边博子。也不是因为藤井树。

是因为我自己。

我想起那个在地铁上看了一个星期的陌生人。我想起他低头看书时睫毛上的阴影。想起他那双干净的眼睛。想起他翻书时压着页角的食指。想起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，瞳孔微微放大的样子。

他不知道我的名字。

他不知道我在哪里上班。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的伞。不知道我有一双总是湿透的帆布鞋。不知道我发烧的时候会哭。不知道我会在雨天买两把伞。不知道我有一只在床头柜上放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看的书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而我——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他在读什么书。

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的针，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不疼，但一直在。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，不拔出来就一直存在。

我把书合上，放在胸口上。

天花板上那盏灯罩里的死虫子还在那里。它从什么角度看起来都是一个黑点。

"你好吗？"我对着天花板上的黑点说。

当然没有回答。

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。水龙头在滴水——"滴答，滴答"。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
但我忽然觉得，这句话也许不需要回答。

它存在的意义，只是说出来而已。

我闭上眼睛，任由眼泪继续流。眼泪流到枕头上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。

然后我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