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诊的通知是十一月初贴出来的。
医学院和一附院儿科联合组织的活动,去河北一个山区县,为期五天。带队的是一附院儿科的周主任,五十多岁,说话慢条斯理,但在科室里说一不二。通知上写得很清楚:主要面向医学院研究生,名额十二个,其他专业各分配了报名名额,名额八个,食宿由当地卫生院安排。
通知贴出去三天,报名表上只有三个名字。
周主任在例会上没说什么,只是把报名表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。“五天,”他说,“山里比北京冷,条件确实不如学校。想去的填表,不想去的不勉强。”
散会之后,方屿去办公室交了表。
周主任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。没多说。
方屿没有跟任何人提报名的事。想去了,就交了表。仅此而已。
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。当天晚上,医学院的大群有人发了一句“方屿报了那个义诊”,然后是护理学院的群,然后是公卫学院的群,然后是其他学院的群。到第二天中午,报名表从三份变成了四十三份。周主任的助理不得不在群里发通知:名额已满,不再接受报名。
宋林在宿舍里刷着群消息,啧了一声。“这帮人,上周还嫌山里冷,一听你报了,全来了。”
方屿在整理课题资料,头也没抬。“可能是突然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义诊比写论文有意思。”
宋林被他噎住了。方屿说这种话的时候,表情极其自然,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就是突然想通了。宋林有时候觉得,方屿身上最气人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他不是装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,他是真的不在意。别人趋之若鹜也好,避之不及也好,都是别人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
林佳宁没报上名。
她看到通知的时候名额已经满了。寝室里几个姑娘在讨论,林佳宁坐在床上,仰面躺下去。
她不服。
第二天她就跑去找周主任。周主任的办公室在一附院行政楼三层,门口永远排着人。林佳宁连着去了三天,每次都带点东西——第一天是奶茶,第二天是咖啡,第三天是她自己拍的校园短视频,说可以帮义诊做宣传。周主任被磨得没办法,说:“行,有空缺第一个考虑你,但你别天天来了。”
林佳宁就不天天去了。她改成隔天去。
周主任看见她就头疼。
医学生到达山区当天,一个报名成功的学生出了状况。那姑娘是文学系的,刚去就犯了哮喘。山里的空气比北京冷得多也干得多,她从小气道就不好,咳得睡不着。带队老师给家长打了电话,父母从北京开车过来把人接了回去。
名额空出来一个。
周主任坐在卫生院临时办公室里,看着名单上那个空位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天天往他办公室跑、送奶茶送咖啡、拍视频拍得不错的新闻系姑娘。
他给林佳宁打了电话。
“林佳宁,义诊空出来一个名额。有个学生身体不适应,被家长接回去了。你要是还愿意来,明天让你家里人送你过来。”
林佳宁在电话那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“愿意愿意愿意!谢谢周主任!”
她挂了电话,先给她妈发了一条:妈!我报上义诊了!有人退出我替补了!明天出发!
然后又给她舅发了一条:舅舅!我义诊替补上了!明天送我去河北好不好?
郑深回得很快:几点出发?
林佳宁:早上六点从家走行吗?那边有点远。
郑深:行。
林佳宁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。室友从上铺探下头来:“你到底去义诊还是去结婚?”
“闭嘴。”
林佳宁又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:我替补上了!!明天到!
方屿过了十几分钟回复:好。这边比北京冷,多带点厚衣服。
林佳宁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捧在手心里。
方屿就是方屿。他不问“你怎么替补上的”“谁退出了”“谁送你过来”。他只说好,然后提醒你多穿点。不多不少,刚刚好够让你觉得被照顾到了,又不会让你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。
林佳宁有时候想,方屿这种人,大概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他。
她翻身下床,开始收拾行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