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组的局,安排在学期末的最后一个周五。
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,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。周主任叫来了自己带的几个研究生,又请了公共卫生学院的魏瑾副教授,说是“跨学科交流,开阔视野”。方屿是其中之一。宋林也在。
魏瑾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,头发散着,长度刚好到锁骨。她走进包间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起来了——不是因为她爸是校长,是因为她站在那里,就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站起来的气场。不是压迫感,是从容。一种被顶级学府和顶级家世共同打磨出来的、笃定的从容。
“坐坐坐,别客气。”周主任招呼大家坐下,然后转向魏瑾,“魏老师,这些都是我带的研究生,有几个明年要毕业了,想听听你的建议。”
魏瑾笑了笑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。“周主任的学生,质量都很高。我听说今年有个学生在儿科轮转的时候独立诊断出一例川崎病,是您带的?”
方屿正在倒茶,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。周主任看了他一眼,笑着指了指他:“就是他,方屿,方屿现在研二、已持有执业医师资格证书、并处于规培并轨培养阶段的医生,很优秀。”
魏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打量了两秒。“川崎病在早期很容易被误诊为普通感冒,你能独立诊断出来,说明基础扎实,临床思维也够敏锐。”
方屿放下茶壶,点了点头。“谢谢魏老师。那例病人的临床表现比较典型,发热超过五天,加上结膜充血、皮疹、颈部淋巴结肿大,几个主要指标都齐了,所以没有太费周章。”
魏瑾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说。
菜陆续上来了。淮扬菜,清淡,精致。周主任带头,大家边吃边聊。话题从明年的毕业方向聊到规培,从规培聊到现在的医疗环境,从医疗环境聊到医患纠纷。聊到医患纠纷的时候,有学生忽然开口了。
“魏老师,您最近是不是在跟那个律师郑深合作?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,然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。耳朵都竖起来了。
魏瑾正在喝汤,闻言放下汤匙,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么从容、笃定、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他在做医疗纠纷的业务,需要专业的研究支持。我的研究方向是卫生政策与医疗质量管理,正好对口。”她顿了顿,然后笑了一下,“不过你们想问的不是这个吧?”
提问的学生耳朵红了。桌上有人低头憋笑。
魏瑾没有回避。她放下纸巾,靠在椅背上,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郑深这个人,我认识他很早。不是最近才认识的。”
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我在约翰斯·霍普金斯读博的时候,有一年他代表客户去美国谈一个跨国医疗纠纷的案子。那个案子的另一方是一家美国顶级的医疗机构,对方请的律师是当地最有名的医疗纠纷团队。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不了。他一个人去的,连助理都没带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他在华盛顿待了两个月。那两个月里,他读完了那家医疗机构过去十年所有的相关案例,把美国医疗纠纷的法律框架研究得比当地律师还透彻。最后和解了,和解金额对客户非常有利。对方律师后来跟他成了朋友——你们能想象吗?对手变成了朋友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当时在霍普金斯读博,一个朋友认识他,介绍我们见了一面。我问他,你是怎么做到的。他说——‘我只是比他们多读了一点东西。’”
她放下茶杯,笑了一下。“后来我回国了。再后来,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名字。他打了那个医患纠纷案——就是林小禾那个案子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茶杯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。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他的过往。他这个人太低调,网上的信息太少了,我通过朋友、通过一些法律界的人脉,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他的样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桌上的人。
“他刚执业没多久的时候,接过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。一个十七岁的男孩,奶奶在一家小诊所输液的时候过敏性休克,送到县医院没救回来。那个男孩父母都不在了,就剩他和他奶奶。他一个人打官司,找了好几个律所,没人接。郑深接了。”
方屿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。
他想起林佳宁跟他说过这件事,他托林佳宁帮忙联系郑深要案例资料的时候,林佳宁随口提过一句:“成远你别看他那么逗,他小时候特别苦,奶奶被医疗事故害死了,是我舅帮他打的官司,后来还供他读书。成远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我舅。”方屿当时听了,觉得郑深这个人有点不一样。
现在魏瑾重新提起这件事,方屿忽然意识到——那不是“正常帮助”。一个刚执业的律师,接了一个赢面不大、没什么油水的案子,打了八个月,一分钱没赚,还搭进去不少。他供一个孤儿读书,给他工作。这不是“正常帮助”。这是一个人,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做了一件对的事情。
“官司打了八个月。对方是一个小诊所,没什么钱,就算赢了也赔不了多少。而且那个案子在事实上确实有争议——诊所的医生没有做皮试,但那是一种很常用的抗生素,过敏概率极低,很多诊所都不做皮试。其他律师不接,是因为觉得胜算不大,就算赢了也没什么油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