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面前的盘子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但郑深接了。他打了八个月,最后和解了。赔偿金额不算高,但那个男孩拿到了一个说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桌上的人,笑了笑。
“你们知道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他后来考上了大学,来了北京,一直跟着郑深。现在在他律所工作。”
桌上有人发出了“哇”的一声。方屿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这件事他早就知道。但从魏瑾嘴里说出来,从“一个真正了解郑深的人”嘴里说出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像一个你已经知道的答案,被别人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证明了一遍。你以为你已经懂了,但再听一次,还是会被击中。
桌上很安静。没有人动筷子,没有人夹菜。
方屿坐在魏瑾斜对面的位置,手里握着茶杯。杯壁有点烫,但他没有放下。他看着魏瑾说话的样子,看着她提起郑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。那种光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光,是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、真正欣赏他的人、真正为他感到骄傲的人,才会有的光。
“魏老师,”有的学生忍不住问,“您是不是喜欢郑律师啊?”
桌上彻底安静了。
魏瑾没有回避,没有害羞,没有那种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慌乱。她笑了一下,很坦然。
“是。我非常欣赏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他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了。一个校长的女儿,约翰斯·霍普金斯的博士,三十一岁的副教授,坐在饭局上,对着满桌的人,说“他没有这个意思”。语气里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遗憾。就像一个陈述句。一件已经发生过的、她接受了的、不需要再纠结的事情。
“我约了他好几次。他每次都带着他的秘书来。全程谈工作,谈完就走。”魏瑾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点无奈,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、不遮掩的欣赏,“他不喜欢我。至少不是那种喜欢。但这不影响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。
她看着桌上的茶杯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他没有接受我,但我尊重他的选择。能认识他,已经很好了。”
桌上没有人说话。
魏瑾语气太平静了。平静到让方屿觉得,她是真的接受了这件事。不是假装接受,是那种——你站在远处看着一座山,你知道你爬不上去,但你觉得那座山在那里就很好。你不需要拥有它,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。方屿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看待过任何人。他看郑深的方式,和魏瑾不一样。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,但他知道不一样。
他想起郑深说“我怕输,但我更怕本来能赢的、因为没尽力,输了”的时候,眼神里那种很浅的、一闪而过的坦诚。他想起郑深在院子里等他洗碗的时候,手臂靠着他的手臂,隔着毛衣和大衣,那一小片暖的。
魏瑾说的“能认识他,已经很好了”。方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这么想。他认识郑深的时间比魏瑾短得多,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但他每次见到郑深,都觉得那个人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,“激励”?不是“榜样”?他突然觉得说不清楚了。
方屿忽然觉得,他和郑深之间的距离,不是他以为的“一个研究生和一个高级合伙人”之间的距离。那种距离是可以靠努力缩短的。他多发几篇论文,多做几个课题,多积累几年临床经验,他也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生。但有一种距离,是靠努力缩短不了的。那是,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、做了多少对的事情、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后,才拥有的那种分量。那种分量不是学历、不是职位、不是收入,是他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、在没有人要求他的时候、在没有任何利益回报的情况下,选择去做的事情。
郑深打那个案子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成远不说,他自己更不会说。林佳宁跟方屿提过一次,但只是随口一提。现在魏瑾坐在饭局上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像一个见证人在陈述事实。方屿才知道——原来是这样。原来他做了这么多。
他觉得,他走得还是太慢了。
魏瑾三十一岁就是副教授了,约翰斯·霍普金斯博士,顶刊论文,站在讲台上所有人都听她的。郑深三十四岁已经是业内最顶尖的律师,打了无数个大案子,帮了无数个人,几乎没有输过。医学这条路上,比他强的人太多了。他从来都是看着那些人的背影,告诉自己“我会走到那里的”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优秀的人,是一个优秀的人在说另一个优秀的人有多好。那种感觉,像一道光照进了一间他以为已经很亮的房间,他才发现——原来还这么暗。
他想起自己的妈妈。蕊蕊走后两年,父母离婚了。他跟着妈妈。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,供他读书,从来不说苦,从来不抱怨。她只说“你好好学,以后当个好医生”。方屿每次想到妈妈,心里都会紧一下。他觉得自己走得还不够快,还不够好,还没有成为让妈妈骄傲的那种人。他想成为很强的人——不是为了被谁仰望,是为了蕊蕊,为了妈妈,为了那些像蕊蕊一样的孩子。
他要把那些孩子救回来。一个都不漏掉。
方屿把茶杯放下,深呼吸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魏瑾。魏瑾正在和周主任说话,不知道说了什么,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