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屿看着“民事起诉”这四个字,觉得离自己好远。但他知道,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,郑深会告诉他该怎么做。他把郑深的话截图保存了,然后去了派出所。
接下来的两天,方屿跑了好几趟派出所。派出所的态度从“这种案子太多了查不过来”变成了“我们已经在查了,你等通知”。方屿不知道这个转变是因为他拿到了车牌号,还是因为郑深帮他做了什么。他没有问。他只是觉得,有人在背后撑着他,他就不怕了。
派出所最后查到了那辆面包车是□□,嫌疑人已经被其他辖区的派出所抓获,供出了十几起盗窃案,方屿妈妈的电动车是其中之一。派出所通知方屿去做笔录的时候,方屿正在家里陪妈妈看电视。他挂了电话,转头看着妈妈,说:“妈,人抓到了。车可能找不回来了,但人抓到了。”
张冉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“终于松了一口气”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笑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张冉没有再问了。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,但方屿看到她的眼眶红了。他坐在妈妈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拿出手机,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:郑律师,人抓到了。谢谢您。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郑深回复:不客气。人抓到了就好。车找不回来没关系,后续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,要求嫌疑人赔偿。需要的话随时找我。
方屿看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:谢谢您。新年快乐。
郑深:新年快乐。
方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闷闷的。方屿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,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不是因为案子解决了,是因为他知道,在北京有一个人,他随时可以找那个人。那个人会帮他。不是因为他特殊,是因为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人。但他还是觉得,自己是特殊的。他说不清楚为什么,但他觉得那个人看他的时候,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。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。他决定不想了。
郑深是在姐姐郑敏家过节的。
郑敏和林维钧从国外回来了,林佳宁也在。郑深的父母也在北京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,桌上摆满了菜。郑敏做了郑深小时候最爱吃的鳜鱼,林维钧开了一瓶好酒。林佳宁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,说到方屿的时候,郑深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方屿回苏州了。”林佳宁说,“他妈妈一个人在家。他每次休假都回去陪她。”
郑深没有接话。他夹了一块鱼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成远也来了。郑敏每年都会叫上成远,说是“一家人,别一个人过年”。成远坐在林佳宁旁边,两个人又开始斗嘴。郑深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一下,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。
吃完饭,林佳宁和成远在客厅打游戏,郑敏在厨房洗碗。郑深站在阳台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金的,照亮了半边天。他看着那些烟花,脑子里在想一个人。
方屿说“银色很适合您”的时候,不知道那对袖扣被放在抽屉最里面,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压着。方屿不知道他的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。方屿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他。
“舅舅。”
林佳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成远太菜了,不想跟他玩了。”林佳宁靠在阳台门框上,看着郑深的侧脸,“舅舅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站在阳台上发呆。”
郑深没有说话。
林佳宁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她转身回了客厅,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舅舅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林佳宁进去了。阳台上又只剩下郑深一个人。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,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。
客厅里很热闹。林佳宁和成远在抢游戏手柄,郑敏在剥橘子,林维钧在打电话。郑深父母已经回屋休息了,郑深看着他们,他又想起了方屿,方屿大概不会想起他。
但他还是想他了。
郑深进屋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客厅里的声音慢慢变得模糊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想,轮休结束方屿就回北京了。方屿回北京了,就会来拿那条围巾。拿围巾的时候,他会见到方屿。
他把这个念头放在胸腔里。和那对袖扣放在一起。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。和那些方屿不知道的事情放在一起。
窗外,烟花还在放。一朵一朵地炸开,把夜空照亮了一瞬,然后又暗下去。郑深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,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。很轻,很淡,像深冬的夜里,一颗极远的、极暗的星。不亮,但一直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