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着那扇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,流进他的眼睛里,嘴里。他尝到了雨水的味道——凉的,涩的。门上有一点檐,他把额头抵在门上。门是铁的,凉的。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让他清醒了一点点。
他想打电话。
给郑深打电话。
但手机没电了。
方屿站在那扇门前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的——是怕的。他怕黑,怕走不出去,怕身后有脚步声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
你是大人了,你二十四岁了,你在急诊科轮转过,你见过比这可怕一百倍的事情。
不要怕。不要怕。
但他的身体不听。
他的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的。疼能让他清醒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可能是五分钟,可能是十分钟。时间在雨夜里被拉得很长很长,每一秒都像被雨水泡胀了,慢到他觉得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光。
不是路灯的光。
是手电筒的光。
从巷子的另一头照过来,一摇一晃的,穿过雨幕,落在他的脚边。那束光很小,很细,但在黑暗里,它亮得刺眼。方屿盯着那束光,像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。
光越来越近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深灰色的风衣,撑着伞,拿着手电筒。步伐很快,皮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。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雨从侧面打在他身上,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。
方屿看不清他的脸。但他知道他是谁。
因为他走路的样子,方屿见过太多次了。不快不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不管是在法庭外的走廊里,在游乐场的海洋球池旁边,还是在律所楼下的停车场——他走路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。
方屿想喊他。
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走过去,但腿动不了。他就站在那扇铁门前,浑身湿透,浑身发抖,看着那个人朝他走过来。
郑深走到方屿面前,停下来。
他看了方屿一眼。
没有问“你怎么在这里”。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。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他把伞扔了。
手电筒也扔了。手电筒落在地上,光柱扫过巷子的墙壁,照亮了一片湿漉漉的砖墙和爬墙虎的叶子,然后停住了,照着两个人的脚。
郑深上前一步,把方屿抱住了。
方屿撞进他怀里。
郑深的风衣是湿的。贴在方屿的脸上,凉的。但里面是暖的。郑深的体温透过湿掉的风衣、透过衬衫、透过方屿湿透的薄外套,一点一点地渗过来。
郑深的手很大。一只按在方屿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。另一只箍在他的腰上,箍得很紧。他把方屿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,下巴抵在方屿的头顶上。
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。郑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,一下,一下,一下。很稳,很有力。像一个锚。
方屿被那个锚拽住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放在哪里。他攥住了郑深风衣的衣襟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风衣的扣子硌着他的掌心,疼的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把脸埋在郑深的颈窝里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郑深的衣领里,他没有松手。郑深的衬衫领口是湿的,皮肤是温的。方屿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脖子。凉的。郑深的体温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。
方屿的眼眶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