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在三楼。走廊里很安静。白炽灯管把墙壁照成一种冷白色的灰。
郑深站在手术室门口,没有坐。从到了三楼他就没有坐下来过。成远到了后,看着手术室外站着一些医生护士。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背影。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奶奶走了,他站在律所门口,手里攥着判决书。郑深从里面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肩上,站了很久。那时候他想,这个人真稳。稳得像一棵树。现在这棵树在晃。
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,口罩还挂在一只耳朵上。郑深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左下腹贯穿伤。结肠有破损,已经缝合了。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输尿管。失血比较多,输了四个单位的血。手术是成功的。但他还没有醒。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。”
郑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医生走了。方屿被推出来。推车从手术室的门里滑出来,轮子碾过地板。方屿躺在上面,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。他的脸露在外面,眼睛闭着,嘴唇上没有血色,脸白得像被水洗过的纸。
郑深的手抬起来,在推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,手指碰了一下方屿露在手术单外面的手背。凉的。他的手指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
佳宁看到了那个动作。不是握,是指尖碰了一下手背。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,隔着玻璃,碰了一下他不能走近的展品。她看到舅舅收回手之后,那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慢慢蜷起来,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。
佳宁愣住了。
舅舅碰了方屿的手背,像碰一件他怕碎掉的东西。
郑深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坐了一夜。
护士让他去家属休息室,他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。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靠着墙。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,从灰变成白。他坐了一整夜,没有睡。
第二天早上,佳宁和成远来换他。她看见郑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,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佳宁看到他的脸,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郑深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深青色的,从下颌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窝陷下去,眉骨的阴影比平时更深。
佳宁站在原地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动了,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。
“舅舅,你回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佳宁没有再劝。她在郑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看着舅舅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二十二年,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——破碎。
上午十点,周主任又来了一趟。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隔着玻璃看了很久。转过身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“这孩子,”他说,声音哑了,“挡在小李前面。他也才二十四岁啊。”
他重复了两遍,然后走了。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下午,方屿的母亲张冉从苏州赶过来了,宋林去车站接的她,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。她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儿子。看了很久,眼眶是红的,但是没有哭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到了坐在走廊椅子上的郑深。
郑深站起来。“您好。我是郑深。”
张冉点了点头。“方屿跟我提过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苏州口音。“他说您帮过他很多忙。”
郑深没有说话。
“郑律师,您回去休息吧。这里我守着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张冉看了他两秒,没有再劝。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坐着,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一下一下的。
方屿在手术后第二天傍晚醒了。
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,护士探出头来,说患者醒了,意识清楚,可以短时间探视,一次只能进一个人。
郑深站起来。刚要进去,转头看了看张冉,张冉看着郑深憔悴的样子,不知道为什么,让他先进去了,他站了大概两秒。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方屿躺在病床上。监护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响着。他听到门开的声音,听到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来。脚步声很稳,不快不慢。然后他听到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,有人在他床边坐下了。
他把视线移过去。
郑深坐在他床边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皱了一道。下巴上有很短的胡茬,深青色的。眼窝陷下去,眼睛是红的。方屿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个样子。
他想说“郑律师”。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