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深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手抬起来,覆在方屿放在床单上的手背上。不是指尖碰一下就收回去,是整个手掌覆上来。掌心贴着方屿的手背,手指收拢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郑深的手是温的。
方屿的手指在郑深掌心里动了一下。很轻。
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积,很慢,但聚积得很满。
郑深哭了。
没有声音。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,沿着脸颊流下来,流到下巴,滴在他深蓝色的衬衫上。他没有擦。他的手还覆在方屿的手背上,握得很紧。
方屿看着那滴眼泪。它从郑深的下巴上落下去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是疼。是比疼更深的什么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哭。郑深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一堵墙。墙不会哭。
但现在墙在哭。
“你醒了。”郑深说。声音是哑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我没事。”方屿说。声音很轻。
郑深低下头。他的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,肩膀微微抖着。方屿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,烫的。眼泪渗进他指缝里,温热的。
监护仪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佳宁隔着磨砂玻璃看到了。
她看到舅舅拉过椅子坐下,看到他把手覆在方屿的手背上。然后她看到舅舅的肩膀开始抖。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的肩膀抖。他永远是把肩膀端得很平的。现在他的肩膀在抖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弯了一下。
佳宁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成远站在她旁边。他也看到了。他看到郑深把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。看到他的肩膀在抖。成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佳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成远。舅舅和方屿——他们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这两天已经感觉到了不寻常,但是她不敢相信,她太震惊了。
成远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他说。但他的语气不像不知道。
佳宁靠在墙上。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。方屿在日料店里说“他很好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。舅舅这十几天瘦下去的手腕。方屿的沉默。舅舅的沉默。它们一块一块地浮起来,拼成一幅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图景。
那幅图景里,方屿心里的人,是她舅舅。
佳宁把视线移回玻璃后面。舅舅还握着方屿的手,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看不到舅舅的脸。
佳宁的眼眶红了。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震惊,不理解,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——方屿拒绝她,是因为她舅舅。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,激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身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样需要一个人。
郑深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只剩下佳宁一个人。宋林去值班了,成远送张冉去酒店休息了。佳宁坐在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一张没用过的纸巾。
郑深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。
佳宁侧过头,看着舅舅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胡茬更深了,衬衫领口皱得不像他。
“舅舅。”佳宁的声音很轻。“方屿说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郑深的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看佳宁。过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
“我——我不理解。”佳宁的声音开始抖。“我不理解为什么是你。为什么是他。你们什么时候——怎么——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佳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
郑深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“佳宁。对不起。”
佳宁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