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深的手指在方屿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刚才你在办公室外面站着,我其实感觉到了。你站在那里的时候,我写字的笔尖就变重了。不是不想让你看。是你看着我的时候,我拿笔的手会出汗。以前谁看我,我都写我的。你不一样。你一看我,我就写不下去。”
郑深把他拉进怀里。一只手箍着方屿的腰,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,把方屿整个人压进自己胸口。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。
“我知道。”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。“我知道这样不行。我每天早上醒来,想你在医院里,在诊室里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想你穿白大褂的样子。今天上午,成远把案卷送进来,说下午还有个会。他出去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那里。然后我就站起来了,拿了车钥匙,出来了。”
他把方屿从怀里推开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
方屿看着郑深。郑深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脆弱,是坦诚。方屿把他撑在郑深胸口的手移上去,捧住了郑深的下颌。用拇指在郑深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方屿沉默了几秒。“真正的三天见一次。中间这三天,只发消息,打电话。不偷偷跑过来。“郑深,你不能继续这样了,你继续这样,会影响你工作的,我担心,你知道吗。”
郑深看着他,犹豫了一会,说:“我试试。”
从值班室出来,郑深把方屿送回宿舍。方屿解开安全带,没有立刻下车。“下周一。周一晚上我们再见。”郑深点了点头。
方屿打开车门,一只脚踩在地上,又回过头来。“这三天,你不许偷偷跑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一天。郑深开了一上午会。中午方屿的消息跳进来:上午看了二十五个。郑深回:累吗。方屿回:还行。你吃饭了吗。郑深打了两个字:吃了。把盒饭里剩的一半吃掉。下午他跟对方律师通了四十分钟电话,挂了之后靠在椅背上,打开方屿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方屿发的:下午跟周主任查房,可能要晚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方屿没有再回。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,放下。过了几分钟,又拿起来。
傍晚六点半,方屿发了一条:查完了。累。郑深回:吃饭。方屿回了一个猫瘫成一张饼的表情包。郑深打了几个字:我想你。删掉了。打了两个字:早点休息。方屿回:你也是。郑深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第二天。郑深上午去法院,中午回到律所。方屿的消息在十二点十分跳进来:今天食堂的鱼是新鲜的。郑深回:吃了什么。方屿回:红烧鱼,炒青菜。郑深回:姜丝挑了没有。方屿回了一个猫把脸埋进爪子的表情包。下午他见了一个客户,四点半回到办公室。方屿没有发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在案卷旁边,翻了几页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。放下。
五点。方屿发了一条:刚收了一个急诊,可能要晚。郑深回:严重吗。方屿回:还行,处理完了跟你说。郑深打了两个字:等你。
六点十二分,手机震了。方屿发的:处理完了。现在孩子稳定了。郑深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。打了几个字:累不累。方屿回:有一点。你呢,今天忙吗。郑深回:还行。方屿回了一个猫打哈欠的表情包。郑深打了两个字:我想你。删掉了。打了两个字:晚安。方屿回:晚安。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窗外的雨落下来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。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,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。
第三天。郑深从早上开始就在看表。十点,方屿应该在门诊。十一点,方屿应该在写病历。十二点,方屿应该在食堂。他把这些时间一格一格地填进脑子里。
下午三点,他合上案卷,站起来。成远从茶水间探出头来:“郑律,四点还有个会。”郑深脚步顿了一下。站在那里。
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成远手里。“你帮我保管。到五点再还给我。”成远握着那把车钥匙,看了看郑深。“行。”
郑深走回办公室,把门关上了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案卷摊开。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。三点半。
四点开会。
五点开完会。成远把车钥匙放在桌上。郑深拿起来。
郑深握着车钥匙,站在那里。他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里,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。疼的。疼能让他确认,这三天他熬过来了。
周一傍晚,郑深把车停在医学院门口。
方屿说下午在学校实验室整理课题数据,让他直接到学校来接。他把车停在路对面。玉兰树的花期早就过了,树冠上全是浓绿的叶子。他想起四月底方屿从广州回来那天,站在这棵玉兰树下朝他挥手。那时候他坐在车里,差点失控。那之后过了四个月。四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——雨夜,重症监护室,俩人第一次接吻,这三天里每一次拿起又放下的手机,每一次打了又删的三个字,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的疼。
实验楼的楼门开了。
方屿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深灰色的裤子。晚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他在门口站了一瞬,目光在找郑深的车。找到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