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了。”
方屿蹲下来。郑深把那份邮件递给他。是一份创始团队发给另一家投资方的邮件,日期与江家对赌协议的谈判日期重叠。邮件附件是一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草案,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江家对赌条款中的估值假设。而这份补充协议,在江家的尽调过程中从未被披露。
“他们瞒了江家。同一时期,对不同的投资人做不同的回报承诺。这不是普通的对赌纠纷,是缔约欺诈。”
方屿看着那份邮件。窗外是北京的深夜,万家灯火已经暗了大半。郑深坐在地板上,膝盖上还摊着厚厚一沓材料,胡茬已经长成一小片深青色。方屿把粥放在他手边,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。
“这份补充协议本身,前两任律师未必没有看到。他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份普通的未披露文件。”郑深把邮件翻到附件那一页,“但关键不在于它存在,在于它证明了什么——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相互矛盾的回报承诺,这意味着创始团队对公司估值的陈述从根上就是假的。找到协议只是第一步,能论证它如何系统性误导了江家的估值判断,才是翻案的支点。”
方屿看着郑深指着的那一行数字。回报率远高于对江家承诺的水平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粥往郑深手边推了推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方屿没有说话。他把郑深手里的材料抽出来,放在地上,把粥端起来递到他手里。郑深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方屿靠在书柜上,看着地板上那条由文件排成的长龙。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,时间线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。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郑深用铅笔写的批注,字很小,很工整。
“你找到的这条线,”方屿说,“他之前的两任律师都没有找到。”
郑深把粥放下了。“不是他们找不到。是他们只在法律条文里找。商事仲裁的本质不是比谁的法条背得熟,是谁能从交易的结构里看到裂缝。这个案子,根不在对赌条款本身,在签约之前的信息披露。创始团队瞒了江家一份优先清算权协议,这份协议证明他们对公司估值的陈述存在系统性虚假。对赌条款的估值基础从一开始就是歪的。后面所有的争议——投后管理有没有干涉经营,业绩有没有达标——都是在这个歪的基础上盖的房子。把地基抽掉,房子就塌了。”
“不仅如此,”郑深将文件翻到另一页,投在屏幕上,“原始协议中有一项被所有人忽略的条款——目标公司全体股东曾在此处加盖混合印章,并附承诺函,明确承诺‘无条件配合完成减资程序’。他们当初为了促成交易,自己排除了现在的抗辩理由。一个在缔约阶段隐瞒重大信息、又在协议中做出虚假承诺的交易方,没有资格要求仲裁庭仅按对他们有利的方式解释合同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事实。
方屿看着他。郑深坐在地板上,膝盖上还沾着文件的纸屑,衬衫皱得不成样子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不是熬夜熬出来的亮,是找到了那条别人找不到的路之后,从里面透出来的光。方屿忽然明白了郑深为什么几乎很少输。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努力——努力的人太多了。是因为他能从几十万字的材料里看到那条线。那条线在文件与文件之间的缝隙里,在合同条款与邮件措辞的矛盾里,在时间线与逻辑链的断裂处。别人看到的是堆成山的纸,他看到的是纸和纸之间连着的那根丝。他把那根丝抽出来,整座山就散了。
成远说他疯了。许衡说他接这个案子纯属自己找事。郑深没有解释。他每天坐在地板上翻材料,铅笔在文件边缘写批注,写完一支换一支。方屿有时候半夜醒来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他走到门口,看到郑深靠在书柜上,膝盖上摊着一份案卷,眼睛闭着。方屿没有出声。看着郑深的侧脸在台灯光里,眉骨的阴影,鼻梁的弧度,下巴上的胡茬。他没有走过去。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三周后,郑深向贸仲委提交了新证据,申请召开庭前会议。
仲裁庭设在国贸一栋写字楼里。
郑深进来的时候,扫了一下对面的人,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,露出那道很干净的下颌线。他走到代理人席位,把案卷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仲裁庭宣布会议开始。首席仲裁员请申请方提交新证据并陈述意见。
郑深站起来。
他没有看任何材料。把那份补充协议投在屏幕上,然后开始说话。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。
“本案的争议焦点,三次庭审中被反复辩论的,都是同一个问题:投资方在投后管理中是否过度干涉了目标公司的经营,导致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不成立。对方主张江源资本的投后管理构成了经营干涉,仲裁庭在前两次审理中也倾向于采信这一主张。但今天我要请仲裁庭关注一个之前从未被提交的事实。”
他把补充协议的签署日期放大。屏幕上的时间线,与江家对赌协议的谈判日期完全重叠。
“在同一时期,创始团队与江源资本谈判对赌条款的同时,背着江家与另一家投资方签署了这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。其中约定的回报率,远高于他们对江家陈述的公司估值。这份补充协议在江家的尽职调查过程中从未被披露,在仲裁庭前两次审理中从未被提交。对方说它与本案无关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它不是无关。它是本案的起点。估值调整机制的核心是信息对称。投资方基于被投资方提供的信息做出估值判断,对赌条款是对这个估值判断的修正工具。但如果被投资方在缔约阶段隐瞒了重大信息,如果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了相互矛盾的回报承诺,那么投资方做出估值判断的信息基础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。根据《民法典》第500条,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,构成缔约过失。缔约过失导致对赌协议的估值基础发生根本性变化,仲裁庭不应直接适用原对赌条款,而应以恢复原状为原则,重新评估双方权利义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“对方会说,投后管理有没有干涉经营,是事实问题,与缔约阶段的信息披露无关。但我要说的是——如果缔约阶段的信息基础是虚假的,那么后续所有的经营判断、所有的投后管理行为,都是在虚假地基上盖的房子。房子歪了,不是因为盖得不好,是因为地基一开始就是歪的。把地基抽掉,房子就塌了。”
他坐下来。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首席仲裁员宣布,仲裁庭决定启动重新审理程序。
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散会之后,方屿站在外面走廊里,靠着墙。郑深从会议室出来,和江应淮并肩走着。江应淮停下来,握住郑深的手。
“郑律师。这个案子不管最终裁决结果如何,江家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不是为了人情。”
江应淮看了他两秒。“我知道。我弟弟的事,我会跟他谈。”
郑深没有说话。江应淮松开手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