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方屿把判决书放回信封里,放在茶几上。窗外的栾树开始结出金黄色的花苞了,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
“那个孩子,现在两岁多了。赔偿款够他做长期的康复训练。”
郑深没有说话。他把方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。方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。
“你接这个案子的时候,许衡说难度不小。”
“是不小。”
“你接了。”
“因为你看过那份病历,你说过失不在光疗做晚了,在资源配置。你用了‘系统性缺陷’这个词。我记住了。”
方屿转过头看着他。郑深的侧脸在窗外的夕光里,眉骨的阴影,鼻梁的弧度。他握着方屿的手,拇指在方屿手背上轻轻蹭着。窗外的栾树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夕光照在上面,把每一粒花苞都染成一层很淡的金色。
十二月,佳宁约方屿吃饭。
她还是老样子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,头发扎成马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两个人坐在医学院附近那家日料店里,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。佳宁点了一桌子菜,说学校的事,说找工作的事。方屿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他想起佳宁告白那天,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,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地响。那时候佳宁问他“你有喜欢的人了吗”,他说“有”。佳宁问“是谁”,他没有回答。
吃完饭,佳宁放下筷子。“方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舅舅,他对你好吗。”
方屿看着她。佳宁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亮的,没有闪躲,是认真的。
“很好。”
佳宁点了点头。她把杯子里的玄米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我妈也知道了。她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有一天晚上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我走过去,她说,你舅舅这些年,终于有人走到他心里了。”
方屿的手指捏紧了杯子。佳宁把茶杯放下。
“她没有说别的。也没有反对。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方屿没有说话。佳宁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。
“我以前觉得,你喜欢的人不是我,是别人。我很难过。后来我知道那个人是舅舅,我更难过。不是因为他是舅舅,是因为我觉得我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。他太好了。后来我想了很久。他好,你也好。你们在一起,不是谁配不上谁。是两个很好的人,遇到了彼此。”
方屿看着桌上的那张纸巾。纸巾是白色的,边缘印着一朵很小的樱花。
“佳宁。你也是很好的人。你以后也会遇到的。”
佳宁的眼眶红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你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方屿没有说话。佳宁吸了吸鼻子。“走吧。送我回去。”
除夕,苏州。
方屿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张冉把饺子一个一个捏好,码在盖帘上。她的手指和从前一样,很稳。
张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去陪你朋友坐。厨房不用你。”
方屿走到客厅,在郑深旁边坐下来。
窗外开始放烟花了。苏州禁放好几年了,但郊区还是有人偷偷放。一朵一朵的,在很远的地方升起来,砰的一声,碎成一片金色的雨。方屿把画放下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郑深跟出来。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天边的烟花。苏州冬天的夜是湿冷的,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火药味。烟花升起来,碎掉,又升起来。
“去年过年,我在北京。你在我家。”郑深说。
方屿侧过头看着他。郑深的侧脸在烟花明灭的光里,眉骨的阴影,鼻梁的弧度。
“今年你来苏州了。”
郑深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以后每年,你在哪里,我在哪里。”
方屿没有说话。他把郑深的手从阳台栏杆上拿下来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郑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。远处烟花升起来,在夜空中碎成一片金色的雨。厨房里传来张冉喊“吃饺子了”的声音,客厅里舅妈家的孩子在笑,电视机里春晚的背景音乐远远地传过来。
方屿握着郑深的手,推开门,走进那片暖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