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限制各地兵权,成治帝不是没想过办法。
他登基后大概三四年,和兵部尚书成仁一合计弄出来个东西,叫传恩令。所谓传恩令,就是把全国的兵权都收拢中央,统一听中央调遣,而且全境只听一枚虎符的调遣,这枚虎符被称为摄冠符。传恩令不仅将全国的兵权都收归中央,更是实行轮调制,每个地方的士兵在当地不得超过一年,马上就要调换到另外一个地方去,兵不识将、将不识兵,自然不会有兵权过盛这一说法。
但是传恩令的弊端很快就显露了出来,一地有一地的水土,各地的兵也不同。若是把山阴的兵调来江陵,汉中的兵调去塞北,不识地形自然不懂得怎么打仗,调配起来也是一团乱麻。
而且摄冠符只有一枚,若是两地同时有战事,那自然应接不暇,没办法兼顾了。
于是这传恩令推行了不到一年,就虎头蛇尾地结束了。
成治帝犹不死心,又往各地派出监军,监军有调兵遣将之权,各地统帅如要用兵,则需要经过监军,而监军又直接对皇帝负责。将军有兵无权,监军有权无兵,成治帝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削弱将领在军队中的统治力。
至于生没生效,那就两说了。
圣旨指到祝家的时候,祝秋迟正在房中擦剑,她前脚刚刚送走祝临山,后脚圣旨就到了。
祝秋迟不是没猜到这一环,侍女来通报的时候她神色正冷,谢清淮也从旁边的院子里走了出来,眼神落在了祝秋迟的身上:“含青,你想去吗?”
祝秋迟还剑入鞘,铮鸣声一响:“去,当然要去,不然还能抗旨不成?”谢清淮看了眼那侍女,她有眼色地退了下去。谢清淮走过去,弯下腰,理了理祝秋迟鬓角:“如果不舒服,就着人回旨,不必逞强。”
祝秋迟当然知道谢清淮说的不是她身体舒不舒服,他怕的是她当场抗命,要跟皇上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,但是很多事情不是这样能解决的。她看清谢清淮眼中的忧色,安慰似的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:“我有分寸。”
谢清淮依旧神色深深。
祝秋迟早就做好了接诏的准备,她不施粉黛,看起来倒有些肃穆。刘嬷嬷在门口喊:“姑娘,好了没有呀?”
祝秋迟最后正了正袖子,起身把剑别在腰上,她仰着脸对谢清淮说了一句:“你在家照顾好娘。”谢清淮不由分说地按住祝秋迟肩膀,语气中难得有些警告的意味:“不要乱来。”祝秋迟点点头,谢清淮亦步亦趋地送她出门,余光瞟了一眼她用来杀人的那把剑。临到要出门了,谢清淮静静地站在她对面,挡住了一众来请人的太监侍卫,对祝秋迟说了一句:“平安回来。”
祝秋迟安抚地点了点头,路过谢清淮的时候碰了碰她手背,冲着早就侯在门口的魏进辽行了个礼:“公公久等。”
魏进辽依然轻着声音:“陛下派我来接姑娘,自然要等的,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他说完看了一眼祝秋迟腰间别着的那柄剑,叹了口气。
魏进辽身边的小黄门资历不够,才跟着魏进辽没多久,因为为人厚道老实才被他看中,提拔到身边的。等祝秋迟径直掠过魏进辽准备的轿撵,翻身上马,小黄门才壮起胆子问魏进辽话:“师父,这归鸿侯府的,佩着剑就直接去面圣了吗?”
魏进辽瞥了他一眼:“你倒看得仔细,这是先帝爷那时就传下来的,祝老将军祝恪救驾有功,先帝爷赐祝家上殿不解剑,只要祝家人还在朝堂之上一日,就能一日将这恩典传下去。但是齐国公祝临山是文官,掌管吏部,他自然没有佩剑之意。而一旦佩剑上殿,就是已经做好了为国从武的准备了。少将军是铁了心要在朝堂之上立身了。”
魏进辽说完这番话,才发现祝秋迟骑马已经走出一射之地了,后面几个轿夫侍卫还直愣愣地戳在原地,魏进辽急得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:“追啊,还愣着干什么,等着陛下摘了你们几个的脑袋吗?”
探月载着祝秋迟一往无前地往皇宫跑,她太久没出马厩,如今虽然也只是在燕都之内,但是也跑得撒了欢,祝秋迟本来是和探月如出一辙的脾性,但是此时却多了几分沉稳。
马儿觉得自己在哪都只是暂时的,不存在出不去一说,所以自然有了机会就撒欢儿,但是做人要思虑的东西就多了。祝秋迟这么想着,人已经到了大殿前。
她翻身下马,几个御林军看见她腰上佩剑,下意识将她拦下。祝秋迟看了两眼这几个禁军,倒也不再往前,就在御阶前沉声喝到:“臣女祝秋迟,叩见陛下。”
她此言一出,两个禁军不知道作何反应,只能傻站在原地。
金銮殿的传音非常好,是为了方便有圣旨通传的时候,上下的人全部都能听到。如今反过来却让祝秋迟的声音从阶前传到了殿上。
成治帝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:“让她进殿。”
侍卫领旨下去传祝秋迟上殿,这时候魏进辽才一路小跑着从宫道上过来,出了一脑门的汗。他看着云淡风轻的祝秋迟,几乎都怀疑她是不是因为侯府里看守禁军一事记恨,故意捉弄自己的。但也没办法,皇上指明的差事,吃着闷亏也得办。
“姑娘,咱进殿吧?”
祝秋迟这回倒是不抢在前头了,她冲魏进辽笑笑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示意魏进辽先走。魏公公只得假惺惺地笑了一下,领在了祝秋迟前面。
醉客乡兹事体大,为此成治帝已经辍朝几天了,祝秋迟佩剑上殿的时候,却发现殿上却不止成治帝一人,还有好几个位高权重的官员。虞国公谢淳、英国公傅重楼赫然在列,唯独没有她舅舅祝临山。
祝秋迟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,但是神色不变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锋利。她走到殿中,撩起下摆跪下,深深一拜下去:“臣女祝秋迟,问陛下安。”
成治帝觑着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,他伸手招呼了两下:“祝秋迟,你近前来。”
祝秋迟于是起身往前了几步,掠过一干大臣,走到了成治帝的面前。成治帝看上去有些恍惚:“朕上次见你,还是在你及笈的时候。那时候你母亲牵着你,你穿着一身桃红的小马褂,蹦蹦跳跳的,那时候你不过到她腰肋,一晃眼这么高了。”
祝秋迟笑了笑:“多谢陛下还惦念着臣女,这么多年了,含青依然马齿徒增,深觉辱没了祝家的门楣。”
满朝重臣,就这样听着成治帝和祝秋迟拉着家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