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顾阙的脸,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笑,可那笑像一层浮油,漂在水面上,底下是清是浊,看不清楚。他想起这个人从第三卷开始就跟在他们身边,鞍前马后,出谋划策,看着比谁都热心,可仔细想想,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。
“今措。”萧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跟京城顾家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屋顶上安静了一瞬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顾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躺在瓦片上,眼睛望着天,月亮映在他瞳孔里,两个小小的白点。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从瓦缝里钻过去。
“萧兄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萧烬说,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,“你姓顾,京城顾家也姓顾,我之前一直没多想。今天忽然想起来了,王家矿场那些私兵,王家是做生意的,可那些人的步子和阵型,像是行伍出身。王家一个商号,养不起这样的人。”
顾阙的笑容没有变。他还是在笑,可那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钉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“萧兄想多了。”他说,“天下姓顾的多了去了。我要真是顾家的人,还用得着跟你们挤这种小客栈?”
“也是。”萧烬点了点头,笑了笑,像是在笑自己多心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月光照在瓦片上,亮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,光影在地上摇。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上还残留着白天蹭破的皮,红红的一道。他用拇指按了按,有点疼。
“今措。”他又开口。
“又怎么了?”顾阙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像是在应付一个没完没了的问题。
“你说,一个人把闺女的东西揣在身上十五年,天天摸着,边角都磨圆了,这日子怎么过。”
顾阙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折扇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扇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。
“你倒是惦记他。”他说。
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萧烬说,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也是真的可怜。”
“可怜的人多了去了。”顾阙的声音忽然淡下来,淡得像月光,没什么温度,“这世上谁不可怜?你可怜,我可怜,满大街的人都可怜。可怜有什么用?”
萧烬转过头看他。顾阙还是那副样子,躺在瓦片上,翘着腿,扇子搭在胸口,脸上挂着笑。可那笑底下的东西,萧烬忽然有点看不清了。
“你这话说的,”萧烬笑了笑,“像是见过很多可怜人。”
“做生意的嘛,天南地北地跑,什么没见过。”顾阙说得轻描淡写,翻了个身,面朝另一边,“行了,大半夜的别感慨了。明天还得给人送吃的呢。”
说完他沿着梯子下去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萧烬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把那枚玉佩又摸出来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玉佩上,那个“琴”字的刻痕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边角硌着掌心的肉。
他站起来,从屋檐绕过去,走到谢怀朔的房门前。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橘黄色的一小团,在门缝下面铺开。他抬手想敲门,手指悬在门板前面,指节离木头只有一寸远,停在那里。
他听见门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,隔一会儿响一次。还有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没有敲门。只是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着门缝,低低地说了一声:“师父,早点睡。”
门里面静了一瞬。
翻纸页的声音停了。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也没有再响。安静了很久,久到萧烬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,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,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含糊。
“嗯。”
推开门的时候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前。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把外袍脱下来,叠好,搁在枕头旁边。
那是谢怀朔的外袍。
他把手伸进袍子的袖管里,布料凉凉的,带着松墨的气味,很淡。他躺下来,把外袍搭在被子上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