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朔将纸条递还给萧烬。两人没带随从,一前一后出了客栈。天光未亮透,街上雾气浓得化不开,对面铺子的招牌都隐在灰白里,辨不清字迹。谢怀朔走得并不快,萧烬落后他半步,目光扫过巷口每一处拐角,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
城东码头靠在淮河边,雾气到了水边反倒薄了几分。三号货栈是间破旧库房,门口摞着几堆发霉的麻袋,地上散落着碎谷子,沾了露水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天蒙蒙亮,扛活的苦力还没上工,只有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雾气中明明灭灭。谢怀朔走过去,老头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下去,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,声音闷哑。
“找谁?”
谢怀朔蹲下来,与他平视:“找一个姓李的,扛活的。”
老头眯着眼瞅了他一瞬,往东边努努嘴:“那边,穿灰褂子的那个。”
东边的货堆后头果然蹲着一个人。灰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正低着头啃一块干粮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扛活人惯有的警惕和麻木。脸很年轻,眼角的纹路却深,像被河风一刀一刀割出来的。
萧烬在他面前站定,没绕弯子:“刘三的儿子?”
那人手一顿,干粮从指间滑落,滚在地上沾了一圈灰。他没去捡,只是抬起头盯着萧烬,身子绷紧了,目光像被踩住尾巴的猫,满是戒备。
“你们是谁?”声音沙哑,带着常年不说话的涩意。
“张道成跟我们说你在这里,我们来找你父亲的东西。”萧烬道,“你认识他?”
那人没答话,低下身捡起干粮,吹了吹灰,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,然后站起来。他比萧烬矮半个头,肩膀却宽,骨架沉沉的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。他看了看萧烬,又望了望站在不远处始终没出声的谢怀朔。
“你们是来翻案的?”
萧烬侧头,看向谢怀朔。谢怀朔靠在货堆上,手里握着那只旧酒壶,微微点了点头。萧烬转回来,看着那人:“是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弯腰从货堆底下的破麻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。油布裹了好几层,最外面那层磨得发亮。他蹲下身,将布包放在地上,一层一层解开,露出里头一个木匣子。木匣不大,漆面斑驳,边角磕得不成样子。他没打开,直接递过来。
“我爹说,叫我收好这东西。”他把木匣子塞进萧烬手里,动作很重,像是卸下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,“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我爹不让看。”
萧烬接过,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他没有打开,只抱在怀里,看着那人:“你爹还说了什么?”
那人喉结上下滚了滚,眼神里浮起一层很深的哀伤,却没有回答。
萧烬不再追问,抱着木匣退后一步。谢怀朔从货堆上直起身,走过来,在那人面前站定。他没有问刘三的事,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进那人手里。
那人低头看着银子,没推辞,也没道谢,只是把银子揣进怀里,重新蹲回货堆后头,拿起那块没啃完的干粮继续嚼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码头上雾气还没散尽。谢怀朔走在前头,萧烬跟在后头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货栈门口那老头还蹲在台阶上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见他们出来,眼皮都没抬。
谢怀朔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那个姓李的,在码头上扛了多久的活?”
老头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,灰烬散在风里:“十来年了吧。他爹以前也在码头上干,后来死了,这孩子就接了他的活。”
“他爹怎么死的?”
老头想了想,把烟锅子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烟雾:“病死的。那年冬天城外闹疫病,死了好多人,他爹就是那阵子没的。有人说是在码头上染的病,也有人说不是。谁知道呢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谢怀朔,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谢怀朔没答,站起来走了。萧烬跟上去,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还蹲在那儿,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,像一只半眯的眼。
河面雾气散了大半,船工号子一声长一声短,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远。谢怀朔走得不快,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师父,”萧烬开口,“那个扛活的,连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张道成用一个人,用得这么干净,怕不是一般的人。”
谢怀朔道:“所以他准备了不止一条线。刘三的儿子只是其中一条。他等的不是某个人,是某一个时机。时机到了,谁来都行;时机不到,谁来都不行。”
萧烬拇指磨着剑柄上的缠绳:“那现在算是时机到了?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萧烬愣了一下,快步跟上。
回到客栈,谢珩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谢怀朔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——是谢珩拟的一份折子底稿,将淮州案的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道,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谢珩说:“裴昭那边传回消息,他已经带人往青城山去了。王通比他早出发半天,若路上不出岔子,两人差不多同时到。可王通带的都是王家家丁,裴昭带的是千机阁的人,真打起来,王通不是对手。”
谢怀朔放下底稿,另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落在纸上走得很快,墨迹淋漓。谢珩站在旁边看着,手指不由攥紧了桌沿。
“始真,你这一刀下去,王家到时候狗急跳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