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朔没停笔。他写道:
“臣查淮州旧案,得簿册一函,内载王家贿银数目、乌头采买始末,条目粲然。仵作刘三验尸后三日暴卒,妻小俱失其踪。钱如命死前供称,王家以乌头毒杀城外难民三十有七,伪称时疫。臣已集难民百五十人所具状词,皆可质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落笔,写完最后一行,搁下笔,将折子折好,递给一旁的谈言笑。
“送回京城,呈御前。过听风阁的路子,要快。”
谈言笑接过折子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殿下,这——”
谢怀朔道:“去。他看了,自然知道怎么做。”
谈言笑应声转身出去。萧烬还站在桌边,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,刀刃在指间翻了个花。
“师父,您这折子递上去,王崇就完了。可他要是急了,把青城山的东西一烧——”
谢怀朔未及答话。青城山的消息却比预料中来得更快。
原来王通带着十几个家丁连夜赶路,到了别院门口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。裴昭领着二十个千机阁弟子,将别院围得水泄不通。王通的人冲进去抢东西,在院子里被堵住,打了一炷香的工夫,死了四五个,伤了七八个。王通从后门跑了,箱子却没来得及带走,五大箱账册书信全落在裴昭手里。裴昭让人把箱子抬上车,连夜往淮州赶。半路上他打开其中一箱翻了翻,里头有几封顾家写给王家的信,字里行间虽未明说那些孩子的事,但银子从顾家转到王家、再从王家转到青城山的账目,记得一清二楚。
消息传回淮州时,谢怀朔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喝粥。萧烬从外面快步进来,气还没喘匀便开口:“师父,裴大人得手了。王家青城山别院的账册和书信,全在他手里。王通跑了,东西没带走。”
谢怀朔放下粥碗:“多少?”
“五大箱。听说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。”
谢怀朔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萧烬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,嚼两下咽下去。
“师父,这下王崇完了。那些账册里肯定记着王家拐孩子的事,还有那些银子往哪儿送。顾家那几封信要是拿出来,顾家也得沾一身腥。”
谢怀朔道:“顾家的信不一定能用。他们写信时不会把话说死,字里行间都是暗示,没有明说。可账册不一样,账册上的数字是实的。银子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经了谁的手,一笔一笔都是死账。王崇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“那顾家呢?”
“顾家现在比我们还急。王崇手里有顾家的东西,裴昭从青城山拿回来的那些信里,说不定就有顾家写给他的。顾老太爷现在想的不是保王崇,是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可他摘不出去,因为王崇倒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谢怀朔靠上椅背,闭了眼睛。萧烬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一种很深、压了很久的平静。
“师父,折子一上,王家的事就捂不住了。裴大人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那些账册和书信,足够把王家的底翻个底朝天。可顾家那边,还差一步。”
谢怀朔睁开眼:“差哪一步?”
“张道成手里的东西。那封顾家写给王家的信,比账册更直接。账册只能证明银子从顾家到了王家,那封信能证明顾家知道王家在做什么。他到现在还没交出来,是在等一个能和王家抗衡的人,现在您来了。”
谢怀朔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正好,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,吆喝声拖得老长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谈言笑,给陛下回信,就说淮州事了,不日回京。”
谈言笑应声出去。萧烬仍站在桌边,匕首在指间翻了个花。
“师父,您回京之前,不去见一趟张道成?”
谢怀朔走回来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他肯见我了?”
萧烬把匕首插回鞘里,嘴角弯了弯:“他肯见您。您不去,他那封信谁敢拿?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明天一早,你带路。”
次日一早,萧烬领着谢怀朔上了城北的山。路不好走,前几天下了场雨,泥地还没干透,一脚深一脚浅。萧烬走在前头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;谢怀朔跟在后头,走得也不急。
张道成的屋子在半山腰,石头垒的,屋顶盖着茅草,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。门前没有院子,开门就是山坡,坡上长满荒草,有一人来高。萧烬走到门口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山顶的雪;脸上的褶子极深,像干裂的河床;眼睛浑浊,眼白发黄,可那浑浊底下沉得像一口枯井,往里头扔石头,听不见回响,更探不到底。
他看了萧烬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萧烬身后的谢怀朔,将门打开,转身走回桌前,继续写字。没有让座,没有倒茶,仿佛来的不是两个人,是两阵风。
萧烬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谢怀朔没有坐,靠在门框上,解下腰间旧酒壶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