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先生,我师父来了。”萧烬道。
张道成的笔没有停,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。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“淮王谢怀朔,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谢怀朔把酒壶挂回去,没有接话。
张道成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忽然看见光,眯着眼辨认光里站着的是人还是鬼。
“你来淮州,不是为了王家。”
谢怀朔道:“我来淮州,是为了萧屹的案子。”
“萧屹的案子,根子在王家。”
“根子在顾家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张道成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,像刀锋在磨石上蹭过,尚未开刃,寒意已至。
“你知道根子在顾家,还敢查?”
“查了十五年,早就不怕了。”
张道成低下头,把桌上那叠纸拢了拢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节凸起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。他将纸对齐边角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数自己还剩几张纸。
“那些难民,不是被毒死的,是被药死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乌头入水无色无味,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死,要过几个时辰才发作。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碗粥,一碗一碗灌下去的。灌完粥的人把碗收走,把锅刷干净,把地上的脚印扫掉。第二天官府来查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”
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桌上那叠纸,纸页哗哗地响。
谢怀朔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药死的?”
“刘三告诉我的。”张道成说,“他验完尸回来,喝了一夜的酒,第二天早上来找我。他说,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亏心的事。三十七个人,不是病死的,是毒死的。他知道是谁干的,可他不敢说。他说完,就走了。”
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子,比码头那个大些,漆面斑驳得更厉害,边角磕出了木茬。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,只用手按着盖子。
“这里面,是顾家写给王家的信。一共七封,延熙二十七年到永宸五年,每年一封。还有我写的‘万民书’,记录了这几年周遭百姓受到的冤屈,没收到的钱,没等到的人。”
谢怀朔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看着那个木匣子:“那些消失的难民也是你安排的?他们还好?”
张道成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谢怀朔见此也没多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:“怎么现在才把东西拿出来?”
“因为殿下您亲临此地。”张道成抬起头,看着谢怀朔,“我要是早拿出来,这些东西会落在谁手里?落在淮州府?落在王崇手里?不管落在谁手里,最后都是被压下去,被烧掉,被说成是伪造。我等了十五年,等的不是一个人来拿这些东西,是等一个谁也压不住的时候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谢怀朔没有说话,只是拿过那个木匣子,打开盖子,翻看了最上面那封信。信纸泛黄,字迹工整,是顾家老太爷的笔体。他看了几行,将信放回去,合上盖子。
“这些东西,我要带走。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谢怀朔站起来,将木匣子夹在腋下,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,不怕?”
“怕。怕了十五年了。怕也没用。”
“下山吧,城里有人照应。”
张道成摇了摇头:“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,哪儿也不去。我女儿的坟在山上,我得守着她。”
谢怀朔没有再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萧烬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道成已经低下头,拿起笔,继续写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萧烬走在前头,谢怀朔跟在后头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半山腰,萧烬忽然开口:“师父,您觉得顾家会倒吗?”
“不会。顾家太大了,倒不了。一口吃不成胖子,一步一步来。”
萧烬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:“师父,您这胃口可真不小。”
谢怀朔没理他,继续往下走。萧烬跟上来,走在他身边,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,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,将他们的身影吞进去,又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