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看著女儿,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——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確认这件东西是不是够结实、够耐用、够漂亮,確认完了,他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给我来个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安的衣裳要多穿一件,山里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远水想说什么,停了一下,最终没有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又拨了一下算盘,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,像是一种告別。
陈阿圆站在那里,等了片刻,確认父亲不再说话了,才转身走出了铺子。
林清石已经把家安绑好在竹椅上了。家安被布带子固定在椅子里,手脚还能动,但他不愿意被绑著,身子扭来扭去,嘴里发出不满的“呜呜”声。苏阿梅正蹲在旁边哄他,手里举著一颗金枣,在他面前晃来晃去。
“家安,吃金枣,甜甜的。”
家安伸手去抓金枣,苏阿梅把金枣塞进他手里,他握住了就往嘴里塞。金枣外面裹著糖衣,有些粘,他啃了两口没啃动,急得眼睛红了。
陈阿圆走过去,把金枣从他手里拿过来,掐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他。这一半他塞进嘴里,含住了,不哭了,眯著眼睛嚼了起来。
“你看看你,跟你阿母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苏阿梅看著家安,又哭又笑,“你阿母四岁的时候,含著一颗糖,口水淌了一胸口。你阿爸说『甜就对了,日子要跟这糖一样,越嚼越有味道。”
陈阿圆听到这句话,胸口一紧。她弯下腰,抱了抱苏阿梅。苏阿梅的脊背很瘦,骨头顶著衣裳,硌得她手疼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的脊背,现在抱住了才感觉到,母亲比她想像的要瘦得多。
“阿母,你和阿爸要好好的。过一阵子我再带家安回来。”
“好,”苏阿梅拍了拍她的背,“好,好。”
陈阿圆坐上后座,一只手扶著竹椅,一只手朝苏阿梅和陈远水挥了挥。陈远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铺子里出来了,站在苏阿梅身后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挥。
林清石蹬了几步,自行车开始往前走。家安坐在竹椅里,嘴里含著金枣,回头看著陈家铺子越来越远。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挥手,看见她身后站著一个老头,那个老头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土里的树。
自行车转过一个弯,陈家铺子看不见了。
家安把那半颗金枣咽了下去,张著嘴,嘴角还沾著糖浆,看著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,好像在想:这条路怎么这么长?
秋天的时候,陈阿圆又怀孕了。
这一次的妊娠反应比上一次轻了很多。她不怎么吐了,胃口也好,什么都吃得下,吃得比林清石还多。林母看著她一碗接一碗地吃饭,又惊又喜,说:“这一胎一定是个查某囝。”
查某囝,闽南话,女孩。
“查埔查某都一样,”陈阿圆摸著肚子说,“只要健康就好。”
林清石蹲在灶间门口剥花生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,花生米掉在地上,被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飞快地啄走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张了张,又把嘴闭上了。
陈阿圆看见了。“你想说什么?说啊。”
林清石低著头剥花生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“我想说……要是查某囝,长得像你就好了。”
陈阿圆笑了。“长得像我有什么好?圆脸,矮个子。”
“我喜欢圆脸。”林清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花生听见。
这一次陈阿圆没有笑他。她看著蹲在灶间门口剥花生的男人,看著他那双被花生壳染黑的手,看著他晒得黝黑的后颈,看著他低著头的侧脸——他的侧脸其实挺好看的,鼻樑挺直,下頜线分明,就是平时太不爱说话,总低著头,没人注意到。
“清石,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喜欢查某囝?”